跟着杂耍班子一路去往南安城,风餐露宿是常事,他们赶路至天色彻底黑透,一行人便寻了处平坦的空地,就地安营扎寨。入夜后寒意渐浓,众人燃起篝火,一边取暖一边准备晚饭,几辆马车错落地停在空地四周,恰好围成一圈,将所有人围在中间,既挡风又添了几分安全。宝珍寻了处安静的角落坐下,身旁挨着班子里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姑娘。不多时,女孩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递到她面前,宝珍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红薯的暖意,眉眼弯起,轻声道谢:“多谢你。”女孩却没挪开目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宝珍被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声问道:“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东西?”阿福连忙笑着摆了摆手,依旧双手撑着下巴,满眼欢喜地望着她,脆生生地开口:“姐姐,你生得真好看。”宝珍闻言,心底轻轻一叹。她见过清冷绝尘、宛如明月的雪姑娘,也见过明艳动人、倾城绝色的窦明嫣,有这两位佳人在前,她向来有自知之明,她的长相顶多是眉眼清秀的小家碧玉,远称不上好看二字。望着女孩澄澈透亮、毫无半分假意的眼眸,宝珍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我叫阿福,今年十三岁啦!”女孩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地答道。十三?竟这般小。宝珍轻声问:“那你家人呢?”阿福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难过:“我没有家人,我爹好赌,要把我卖掉抵债,是班主救了我,收留我在班子里。”她脸上没有丝毫凄苦,反倒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还有对那班主真切的感激。宝珍望着她,一时出了神。相同的身世,相似的杂耍班,却又截然不同的境遇——她竟在阿福身上,看见了几分当年的自己。正愣神间,月季班的一个男人丢过来一个油纸包,正落在阿福怀里。这杂耍班子名叫月季班,听说是因月老板才取的名,随意得很。阿福拆开一看,里面是小半包肉干,立刻眼睛一亮,笑着朝那人喊道:“阿许哥哥真好,阿福最喜欢你了!”不远处的月老板听见,忍不住笑着打趣:“昨日你还说只喜欢我,怎么半包肉干就把你收买了?”阿福立刻脆生生回道:“我也喜欢班主!阿福最喜欢大家了!”一旁有人笑着起哄:“班主就别逗她了,这丫头啊,向来是有吃的就忘事。”阿福只在一旁嘿嘿地笑,一脸满足。宝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渐渐释然——她方才是想错了,阿福,远比当年的自己要幸运得多。霍随之坐在月老板身旁,目光却始终落在宝珍的身上,将她的神色变化一一收在眼底。宝珍小口吃完手中的烤红薯,起身说要去一旁消消食,阿福正兴冲冲嚼着肉干,忙要把肉干分给她,宝珍笑着摆了摆手,让她自己留着吃。她起身在附近慢慢踱步,活动范围始终没离开马车周边。得益于从前看人脸色度日的日子,让她对旁人的目光格外敏锐,她隐约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却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有靠近过车上堆放的箱子。宝珍慢悠悠逛了一圈,装作只是随便走走消食,没多久就回去了。当晚她和阿福挤在一顶帐篷里睡,小姑娘年纪小,躺下没一会儿就睡得死死的,唯独宝珍毫无困意。她悄悄爬起来,轻步走出帐篷,远远就看见火堆边坐着霍随之和月老板。两人听见动静,同时回过头,月老板笑了笑:“顾姑娘也睡不着?”宝珍顿了顿,点了下头,走到霍随之旁边坐下:“你们也没睡?”霍随之应声:“夜里闷,出来透口气,刚好碰到月老板。”宝珍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月老板,缓缓开口:“夜里听阿福说了她的身世,是您出手救了她,将她留在班子里,月老板实在是心善。”月老板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篝火,跳跃的火光落在他眼底,明暗交错,辨不清神色。“谈不上收留与否,班子里的人,大多命途坎坷,不过是一群苦命人凑在一处,相互搭伙讨口饭吃罢了。”这话落下,宝珍与霍随之一时无言,周遭只剩柴火噼啪轻响,两人便沉默下来。月老板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倒叫二位见笑了。”霍随之抬眼望向夜空,今夜天色阴沉,无星无月。“您能为这般多流离之人撑起一处安身之地,我们何来取笑之说。”说话的全程里,宝珍始终垂着眼,一语不发,浑然未察觉一道隐晦的目光方才正沉沉落在她身上。月老板缓缓地收回视线,语气平和道:“夜深了,估摸明日入夜前我们便能抵达南安城,二位早些歇息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宝珍与霍随之双双点头,便各自转身回帐歇息去了。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早早起身,草草吃过早饭,收拾妥当后便即刻赶路。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总算在落日之前,遥遥望见了南安城的轮廓。宝珍坐在马车上,抬眸望向城门上那块古朴的牌匾,心底暗自轻叹:总算到了。入城需查验路引,但南安城地处边陲,本就不比京城戒备森严,守城盘查格外松懈。霍随之递上早已备好的文书路引,监察司出手,必属精品。守城官兵草草扫了两眼,没查出半点异样,很快便抬手放行。宝珍和霍随之并未与月季班分开,一行人落脚在同一家客栈。夜幕降临时,众人下楼用饭,唯独不见霍随之。月老板环视一圈,开口问道:“霍公子人呢?”班子里一人应声答道:“我方才去敲过房门,屋里没人应答。”宝珍心里了然,料定霍随之应该是外出打探消息去了。他一早便安排追风、追云一众监察司暗线提前潜入南安城,此刻想必是去与手下汇合。她在桌前坐下,淡淡开口:“不必管他,我们先吃饭便是。”月老板随即坐下,状似随口一问:“顾姑娘就不担心霍公子吗?”宝珍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地反问:“我为何要担心?难不成这南安城里,还藏着什么凶险不成?”:()恶女行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