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保密协议。
她从帆布包侧袋抽出笔,在每一条下划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十六个签名。
第二页是个人信息。姓名:莎拉·阿米里·卡尚尼。年龄:二十二岁。血型:o型。过敏史:无。
然后是紧急联繫人。
她的笔尖悬在那一栏上方。
父亲。卡尚老城区阿米里钟錶店。
座机號她背得出来。每次她打电话回去,响三声之內父亲一定会接。不是因为他守在电话旁边,是因为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电话在柜檯最里面,他要从工作檯走过去,绕过摆满零件的架子,拿起听筒。三声,刚好是他走过去的时间。然后他会说,阿米里钟錶店。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卡尚老城区阳光晒在石板路上的那种乾燥的暖意。
她没有填父亲的號码。
因为如果她填了,万一有一天这个號码被拨通,父亲接起电话,听到的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父亲这辈子已经接过一次这样的电话了。母亲走的那天晚上,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父亲接起来,听了很久,然后把听筒放下,坐回工作檯前面,拿起那块拆了一半的手錶,盯著錶盘看。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块表装回去,上满发条,放在柜檯最里面的抽屉里。那是母亲戴过的表。他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
她不能让父亲接第二次这样的电话。
她的笔尖悬在那里,悬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今天凌晨的电话。
他说“可能要很久”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
和她说“我等”的时候一样。两个“等”字,隔著荷姆兹海峡的咸水,隔著四百米厚的岩层,在同一个频率上往下沉。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像坎儿井里的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
他在格什姆岛。北崖。洞穴。滴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落在石头上。
他的號码。
那串数字她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她把炭笔落下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写。十一位数字。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笔尖在纸张上停了大约两秒。
她在那串数字旁边写下名字:阿里·礼萨·哈桑尼。
然后把笔收回来。
法尔萨菲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莎拉能听到隔音材料后面水管的流水声。
“这个號码。”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写的时候,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莎拉没有说话。
他看著莎拉。
“你怎么认识他的。”
“两天前。德黑兰大学菲尔多西礼堂侧面的咖啡馆。他坐在角落,茶一口没喝。我在画悬铃木的树根。走的时候,我把號码写在纸巾上留给他。”
“他打了吗。”
“打了。”
“你刚认识他,他就是你的紧急联繫人?”
“如果。。。。。。我希望他知道。”
法尔萨菲沉默了几秒。
他把表格收进档案夹里。
“表格填完了。现在谈正事。”
他站起来,手指在其中一块屏幕上点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幅卫星地图——格什姆岛南岸,北崖洞穴,水下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