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意思是你在追她。追不上,所以踩她的影子。”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影子在石板路上歪歪斜斜的,左腿跛一下,影子就往左边歪一下。他追上去。这次没有踩她的影子。他走到她左边,握住她的手。她的虎口处有一道疤,手术刀划的。实习的时候第一次上手术台,紧张,刀尖划到了自己。他把拇指按在那道疤上。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
两只影子在石板路上並在一起,她的影子还是歪的,他的影子是直的,並在一起的时候,歪的那部分被直的那部分挡住了,看不见了。
莱拉走后,他把桌面换成了系统默认。
不是不想看见她,是每次看见,喉咙里那个东西就会堵得更紧。紧到没办法呼吸。
他打开拨號界面。
那串號码他已经不需要看纸巾了。
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犹豫。
不是不想打。
是想打,但不知道打了之后说什么。
他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是在阿勒颇那栋烂尾楼的楼顶上,对穆萨维说的。
穆萨维躺在水泥地面上,血从胸口和嘴里同时涌出来。子弹从左侧锁骨下方进入,穿过左肺上叶,擦过心臟外膜,从右侧第七根肋骨的位置穿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粉红色的泡沫,那些泡沫在嘴角聚成一小团,破了,又聚起来。
阿里握著他的手。
穆萨维的手很热,比正常体温高很多——失血过多的人,四肢末端会变凉,但核心体温反而会升高。那是身体在拼命把血液往內臟里压,放弃四肢,保住心臟和大脑。
“你会没事的。”
穆萨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粉红色的泡沫破了,涌出来更多。
“增援马上到。”
穆萨维的眼睛看著他。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莱拉不一样。莱拉的深褐色是茶汤沉淀下来的顏色,穆萨维的深褐色是阿瓦士油田附近被原油污染过的河水的顏色。
“你女儿还在等你。”
穆萨维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缕烟。阿里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穆萨维的女儿说的。他说,爸爸回家。然后他的眼睛还在看著阿里,但瞳孔已经不动了。
后来阿里知道了:人在那种时候说话,不是说给对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如果不说话,沉默会把恐惧放大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但今天他不需要说话给自己听。
沉默不会让他恐惧。沉默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十三年的军旅生涯,他把自己的时间感磨成了一种很窄的东西——任务时间,行动时间,目標时间。精確到分钟,精確到秒。在任务和任务之间的空隙里,他从来不说话。哈桑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敘利亚的楼顶上,两个人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各抽各的烟,各看各的方向。
不需要说话。沉默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但今天他不想沉默。
他想听到她的声音。
这个念头从他离开德黑兰那一刻就在那里了,像穹顶上滴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在脑子里重复,不响,但不停。
他睡不著的时候数著滴水声,数著数著就变成了数她的尾音。她在咖啡馆里说“扯平了”的时候尾音往上飘。她说“我画树根”的时候尾音是平的。她说“呼吸对,人就稳”的时候尾音往下沉,像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地上,贴著石板,不动了。
他记得她说那六个字的每一个音节的重量。
“呼吸”是两个音节,她念得很快,像吸了一口气。
“对”是一个音节,她念得很短,像吐出来。
“人就稳”是三个音节,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空隙。
“人”往上挑了一点,“就”是平的,“稳”往下沉,一直沉到底。
他把拇指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