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再打一次电话。
他想听到那个声音。
不能打。
绝对不能。
他不是个傻子,他是个老江湖。
打了之后说什么?说要执行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任务?说口袋里装著氰化物?说任务代號是坎儿井,和她今天凌晨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把手放在船头的栏杆上。
栏杆是铁的,表面的漆被海风磨掉了,露出暗红色的铁锈。
铁锈被他的手握住,粗糙,微凉。
身后的船舱里,贾瓦德正在把氧气瓶绑到浮力背心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卡扣都检查了两遍。
礼萨蹲在武器箱旁边,给弹匣压子弹。一颗一颗,指尖按下去,听到咔嗒一声,再按下一颗。
马赫迪靠在船舷上,手里拿著那张杜拜码头的手绘地图,用指头在上面一遍一遍地画撤离路线。
法尔哈德和萨迪克在检查水下推进器的电池电量,卡西姆把p90的枪机拉了一下,確认膛內无弹,然后把枪放在膝盖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弹匣里子弹压入时的咔嗒声,氧气瓶阀门拧紧时的嘶嘶声,和柴油机均匀的突突声。
杜拜的方向,灯火正在海平线上浮现。
那些灯火被海面的雾气稀释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阿里站在船头,看著那片光晕越来越亮。
杜拜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两小片橘黄色的光点。
阿里没有说话。
栏杆上的铁锈被他的手握得微微发热。
杜拜越来越近。
四
麦可·科瓦奇在凌晨四点整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用闹钟。十二年海豹突击队的生涯,让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闹钟了。他躺在亚特兰蒂斯酒店东塔十六层房间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具边缘延伸到窗帘盒的方向。他入住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不是刻意去看的,是他的眼睛会自动扫描任何不规则的线条。
但今天凌晨,他的直觉在发出一个他无法定位的信號。不是危险,不是那种明確的、可以立刻拔枪的威胁。是一种很轻的、像空调出风口里夹了一张纸在反覆拍打的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来由。
他坐起来,拉开窗帘。杜拜码头的夜色正在褪去,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层很薄的灰蓝。防波堤上的游艇桅杆在晨光中只是几道深色的竖线,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
他穿上那件印著“杜拜潜水中心”的白色t恤,米色速干短裤,人字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部一次性手机,昨天下午发给达夫拉基地的確认信息还在发件箱里,回復只有一个字母——w,等待。他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把西格绍尔p226手枪,检查弹匣,拉套筒,確认膛內无弹,插进腰间的枪套里。枪套是kydex材质的,贴在右腰侧。t恤放下来,遮住了枪柄的轮廓。
四点十一分。他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往下走。在十二层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阿拉伯男人走进来,穿著白色长袍,手里拿著车钥匙。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科瓦奇看著电梯门上的倒影,右手垂在裤缝旁边。
一层。阿拉伯男人走出去。科瓦奇等了片刻,然后走出电梯,左转,朝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通道走去。
贵宾车库的通道很窄,两侧是米黄色的墙壁,头顶的萤光灯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澹的青白色。他走得很慢,人字拖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他在四號隔间前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按了一下,捲帘门发出低沉的电机声缓缓向上升起。
隔间里,五名队员已经到了。
拉莫斯蹲在角落里往弹匣里压子弹。他二十八岁,块头很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右手腕上戴著一块潜水錶,錶盘上有一道裂纹——叶门一次水下任务中被珊瑚礁划的,他没有换表。他嘴里叼著一根能量棒,包装纸在膝盖上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你昨晚又没睡。”拉莫斯说,没有抬头。
“睡了。”科瓦奇说。
“几个小时。”
“够了。”
拉莫斯把能量棒的最后一截咬下来,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你每次说够了,都是不到三个小时。在阿富汗的时候你就这样,我跟戴维斯打赌,赌你那个月会不会猝死。戴维斯赌会,我赌不会。我贏了。”他站起来,把压满的弹匣一个个码进防水袋里。
戴维斯靠在一辆银色途胜的引擎盖上,手里拿著一把hk416步枪,正把消音器往枪管上旋。他四十四岁,红队里年龄最大的,三个孩子的父亲。左肩在阿富汗一次直升机坠毁中受过伤,锁骨用鈦合金支架撑著。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凌晨会有一点僵。旋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螺纹卡了一下。
“这他妈的是第三回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拉莫斯说。
“因为每次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