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进谷之后,脚下虽慢,目光却始终留著余地。
先看柱。
院中承重的老松木柱,一半被屋檐遮著,另一半直直竖在药架前头。白玄心走近时,看似只是顺手拨了一下掛在上头的一串干葫芦,眼角余光却已掠过了木柱上端三尺处那几道几不可察的划痕。
三道。
细,短,斜成倒“人”字。
不像刀,不像钉,也不像人为故意刻上去的记號。
更像是某种锐物在落脚、借力、再起时留下的抓痕。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挪开了。
再看地。
药架脚下的青砖缝隙里,积了些细灰和碎叶,白玄心脚尖轻轻一拨,便看见一团灰白色的污物干在砖缝边上。顏色偏浅,却发硬,不像山雀野鸦那种四处乱落的东西,倒像是同一种吃食餵久了,才会有的质地。
谷里果然有鸟。
而且不是什么自己飞进来觅食的野鸟。
白玄心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又转去看另一侧屋檐。
那一角靠近石屋后侧,平日不易引人注意。可白玄心站在药架边,顺著风嚮往上一瞥,便见檐角木纹间还残著几道更细的抓痕。那痕跡比柱上的浅,却更密,像是某种鸟类常在那里停落、转身,又不止一次扑翼起飞。
它常落这里。
也就是说,它不是在谷中乱飞,而是有固定的停点。
白玄心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便有意思了。
能留下固定落点的鸟,说明它不是偶来偶去,而是养熟了,甚至可能是被长期投食、用药渣餵惯了的。若再结合墨居仁如今越发诡譎的药味和韩立那副紧得快要断弦的状態,这只鸟的作用便不难猜了。
盯人。
示警。
必要时,甚至还能扰局。
他心中转念极快,面上却仍与韩立閒閒说了两句药理。说的是黄芪偏燥,该如何炮製才能不伤津气,又隨口问了一句谷里近来烈火草为何用得多了些。
韩立听得很稳,答得也极平,可白玄心却看得出,他眼里的神经一直都没真正松下来过。
他说话时,连耳根后那一点极细的筋都始终绷著。
这让白玄心愈发肯定,谷中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说话间,他已看清了最后一处关键地方。
石屋后那株老松。
那松生得极古,半边树身斜探出来,枝叶却仍繁密,远远一望,黑压压一团,像是谁把一片旧夜色直接压在了屋后。最妙的是它的角度。
站在那松上,往前可看谷口,往下可望药架,稍稍偏头,连石屋门窗与屋后那片空地也尽在眼底。
而谷中人若不特意抬头往上搜,极难想到那样一团老松针影里,会藏著什么东西。
这就是眼位。
第一处常驻眼位。
白玄心心中那根线,至此彻底绷紧。
屋后老松。
木柱抓痕。
檐角停点。
砖缝污痕。
前前后后,证据已经足够了。
那只鸟不仅存在,而且多半就常伏在屋后老松上,俯瞰著大半个神手谷。它未必无时无刻不在,可一旦谷中有了异动,它大概比任何人都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