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自己进入了一种异常状态,既然衡量不出天平的两端,那就把其中一端扔了。无论多快乐、多诱人,只要告诉自己“我不要了”,其实再没什么可困扰的。
她们坐在客厅,乔非问:“跑完了吗?”
郁缜摇摇头:“要跑一夜,已经开始了。”
她往茶几上扫了一眼,起身要去接水。经过乔非时,乔非按住她:“不用了。”
郁缜下意识躲了她的手,又立刻觉得不该这么刻意,于是还是碰到她,紧接着,乔非自己收回手去。
郁缜什么都看到了,对这种焦灼,她也毫无办法。半晌,她坐回来:“说吧。”
她极小心地抬头,对上乔非的目光,脑中却不是此刻的乔非。就在这个客厅,她们曾亲密无间,就是这种对坐,乔非狡黠地笑一笑,就会上前来亲她。
微喘,淡淡的花香。乔非总会在接吻前显得有些忧郁,又在深吻后显得有些迷茫,可恨,就像她此刻一样。
“要说什么?”
“为什么要躲我?”
“我没有躲你,每天都见,不是吗?”
“你明知道我说的什么。”
郁缜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她靠在靠背上,转头去看电视柜上的绿萝。该怎么说,她不知道。
“你看着我。”
“我不想。”
“不想还是不敢?”
郁缜呵了一声,其实是嘲笑自己。她转回来了,乔非的眼眶有点红,她仍然逼着自己看她。
“乔非,我们还会是同伴,你还会是我的副手,我也还是会不遗余力地带你。就这样吧,好吗?”
接着,对于她的退出,她向乔非道了歉。她没说在这个过程中抹去了什么,她的语气,几乎有点恳求。
乔非好像就是为了听到这话而来,她扬了扬脑袋,便没有泪了:“能给我一个原因吗?”
港澳最后一天她们吵的那架,她以为一切都说开了,以为以后就向好了。但她没仔细想过,她们之间的隔阂太多,每次争执都有不同的原因。
为特权、为阶级、为谁的有恃无恐……这一次,又是另一种。
郁缜答道:“我想回到正常生活,不想再像这样翻来覆去地质问自己、怀疑自己、厌恶自己,不想失控,你明白了吗?”
她自以为这番话已说尽了她的心思,同时觉得,任何人听了这番话都会理解她。
乔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道:“为什么会因此厌恶自己?不是说过吗,让自己开心,又没有犯法,为什么不行?”
“让自己开心,终点是什么?”郁缜缩了缩眼睑,她不仅质疑自己,更质疑眼前这人。
终点是什么?乔非一时说不上来。
“乔非,一切让自己开心的事都具有成瘾性,也总有一天会不满足现状。既然如此,就会无休止地追求下去,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是否违背自己、甚至会不会犯法,谁也不敢确定。
“所以,要在某一个节点为自己叫停。衡量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如果出格、超出限度,就是时候停下来。这才叫人。”
这才叫人。她也对自己说。
乔非不明白,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突然就算出格了?她从没逼着郁缜做什么,每一步,或许她有引诱,但绝不强迫。如今郁缜这番话,像是之前被夺舍了,此刻突然清醒。
乔非说:“我没有逼着你往下走,如果你不想,我们一直这样也好,我也愿意。”
她很像在乞讨,说完这话,她后知后觉,她对眼前这人,大概从来都在强求。
郁缜给了她一个很长的凝视,她觉得这目光不太一样,郁缜不像在看她,像在透过她自我审视。这一晚她感受到郁缜那无可撼动的理智,却还是试图挣扎。
她等待郁缜的一句狠话,或许甚至是侮辱,她在脑海中用郁缜的口吻把自己说到心死,不知道哪一刻,郁缜终于开口了。
“你没有逼我,是我自己,”郁缜摇了摇头,“乔非,是我自己想做下去,无法自控。所以,我真的……”
她没再说下去,乔非怔怔地看着她,她感到一阵巨大的震慑,紧接着,她真的在郁缜的神情中读到了所谓的自厌。
她不由得有些痛苦,眼前这一身傲气的人,竟为她露出了这种表情。她合上眼,她真是什么也不想看见了。
良久,她就这样开了口:“对不起。我不会再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