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的传闻,像冬日里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寒流,悄无声息地席卷了南城一中的某些角落,又迅速被期末临近的紧张气氛和日常的喧嚣所掩盖。没有官方通知,没有正式告别,只有学生之间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和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即将离别的微妙气息。
林默的生活,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种凝滞的平静。图书馆,教室,家。做题,听课,沉默。他不再刻意关注与苏衍有关的任何消息,甚至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旁边那个空着或坐着人的座位。他将所有的感官,都封闭起来,只留下眼前课本上那些冰冷而实在的符号和文字。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彻底屏蔽的。
比如,走进教室时,偶尔能瞥见苏衍桌面上摊开的、不再是竞赛习题集,而是印着英文校名和课程简介的彩色宣传册页。比如,课间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教师休息室敞开的门缝,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陈老师带着惋惜的感叹:“……省实验那边条件确实更好,苏衍爸爸也是为了孩子前途考虑……”比如,周小雨在群里,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听说苏衍下学期可能不在了,咱们电竞社……怎么办?”下面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这些零碎的、不经意的碎片,像细小的冰凌,时不时刺破林默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冰冷的刺痛。然后,迅速被他用更深的沉默和更繁重的习题掩埋。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询问,去确认,甚至去……在意。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那道墙,不仅隔开了现在,也隔断了未来。
只是,胸口那片被冰封的空洞,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或者解题间隙突然走神时,传来细微的、仿佛冰层深处开裂的声响。很轻,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想,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南城的冬天,湿冷入骨,连思绪都会被冻得僵硬、迟缓。
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在十二月一个阴沉的早晨来临。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考场上,林默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拿起笔。试卷难度不低,时间紧迫。他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注意力投入进去。会做的,力求步骤清晰准确;不会的,尽力写出思路,不留空白。当终考铃声响起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疲惫的平静。他知道,这次考试,他尽力了。结果如何,已不是他能控制。
成绩在两天后的班会上公布。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脸色比窗外的天空更加严肃。
“这次月考,是期末考前最后一次重要的检测。有些同学进步明显,值得表扬。但也有一些同学,状态起伏很大,需要警惕。”班主任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个方向,最后,落在了苏衍身上,语气复杂,“苏衍同学,这次……年级第十五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年级第十五名,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已是难以企及的高度。但对苏衍而言,这几乎是他进入高中以来,最差的排名。以往,他从未跌出过年级前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衍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幸灾乐祸,也有隐隐的担忧。
苏衍坐在座位上,背脊依旧挺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老师念到名字时,谦逊地点头示意。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黑板上的某个虚空点,仿佛那个刺耳的“第十五名”与他无关。只有离他最近的林默,用余光瞥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竞赛进入关键阶段,其他事情分心,可以理解。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态,分清主次。”班主任的话,像是解释,又像是敲打,“苏衍,你的能力老师清楚,不要因为一些……外在的因素,影响了你的状态和前程。”
外在的因素。指的是什么?竞赛压力?学生会工作?还是……那场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转学的纷扰?
苏衍依旧沉默。没有辩解,没有回应。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戴得异常牢固,甚至比以往更加完美,却也更加……冰冷。
班主任的目光,从苏衍身上移开,落在了成绩单的下方,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这次,要特别表扬一下林默同学。”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赞许,“总分班级第35名,数学单科89分,班级第28名。比起期中考试,进步非常大。尤其是数学,基础题基本没有失分,中档题也拿到了该拿的分数。看得出来,这段时间,是真正下了苦功夫,把心思用在了正道上。继续努力,期末考稳住,很有希望。”
正道。
又是这个词。但这一次,从班主任口中说出,落在林默耳中,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冰冷的压迫和否定。它变成了一种中性的、甚至略带肯定的描述。描述他这段时间,沉默的、笨拙的、却持续不断的跋涉。
教室里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次,目光聚焦在了林默身上。惊讶,好奇,甚至有一丝刮目相看。那个曾经是“电竞大神”也是“数学废柴”的矛盾体,似乎正在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改变。
林默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试卷。鲜红的“89”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不少勾,和依旧存在的、但已不再触目惊心的红叉。班主任用红笔在几道做对的题旁边,写了“思路清晰”、“步骤规范”的简短评语。
89分。不高。距离优秀,距离苏衍曾经的高度,依旧遥远。但这89分,是他用这一个月,在冻土上一锄头一锄头,沉默地挖出来的。是他用无数个对着题目发呆的午后,用图书馆里沙沙的笔尖声,用母亲无声的陪伴和那句“别怕”,一点点垒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