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袁卫东没有离奇地消失在那个雨夜,现在他或许已然谙悉到真相。真要说先入为主,也是他先臆断的,还动了手——即便未遂。
这个计划外的变故始终盘桓不去,为景不渝此刻的眉眼染上几分心惊的冷肃。他的什桉,只以为袁卫东真的被调去出一趟至今未回返的保密公差,可他却不这么认为。
“接下来从袁卫东的履历切入,尝试找出规律,一步步取证。如果他是干净的,合理的怀疑并不会让他失去什么,当然和那些人不一样。”
“什桉。”男人支起她的脸颊,指腹抚了抚她眼下的肌肤,让她与自己视线相依,“我们来做一个更大的假设。”
“论证错案需要真凶出现,客观来看,伯父的案件可能性已经不大,因此这条公式很难反推出我们要的答案。那么,假使是‘有可能’的错案呢?它的成立条件只需要合理的怀疑,加上——”
一个大胆到令人匪夷的设想透过相触的温度源源而来,景不渝本就学法出身,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地推着她,仿佛在借此传递给她相信和宣之于口的勇气。什桉被鼓动着,讷讷地脱口而出:“……刑讯,加上刑讯。”
这两个字有如万钧之重,她自己都惊骇住,念头却像乌云翻墨,不可抑制地骤然卷开。
她跟着团队做田野调查,深入过高山峡谷内神秘古老的溶洞穴居部落,也寻访过逐水草而居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游牧民族,不论是前辈们留下的一本本民族志,还是亲身经历与他们同寝共食,她早就有了实证支持——有且只有这幽微复杂的人性,永不能被观察的笔触万分之一二地解构。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斗争,就会有优胜劣汰弱肉强食,遑论这汲汲营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钢铁都市。
景不渝捏了捏她的手,温和地笑起来,“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查袁卫东急不得,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二谈并非要得到一场胜利,只要对方松口,为翻案许下一个“允许”的口风,就够了。
并线进行的另一手由沈清晰全权跟进,景不渝没有让她知情。这种谈判就好比生意一样,一向需要软硬兼施双管齐下,他们把硬气的正义一面交给她,让她问心无愧地做她想做的事。
只让她一个人干干净净。
真正执行起来,什桉更多的是提供思路和做出决策,她的意愿是首要考量因素。一旦下面的人动起来,她便知道自己能做的没有多少,什桉的重心便回到塞镇上来。
国内的合作媒体和她划清界限许久,手上未经发布的大堆资料,好端端的价值归零。不过经过这些日子,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在什桉心里成熟起来。
将塞镇的素材分门别类归纳完毕,她约彭非非和李焱方便时来她家见面。
两个大男生第二天一早立马就来了,彭非非轻车熟路,李焱第一次被“正式邀请”进屋,有些拘谨地杵在玄关。
“进来坐。”
什桉把沙发让给他们,拉上窗帘,打开投影,链接信号闪了一下后,塞斯塔纳的战时资料跃然于上。
彭非非心里一咯噔,眼前顿时闪回她回国后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是从身后的这个国家失魂落魄满身是伤地回来,多注视一点、靠近一点,似乎都能压垮她不堪承受的外壳。
他努力将脑中的那些猩红的片段清除,什桉姐现在好好的了!目光与同样惊讶的李焱一碰,彭非非问道:“什桉姐,这怎么了?”
“我在塞镇待了八个月,最初,塞镇的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指尖在电脑屏幕上飞速地划过几张照片,“……你们看,建筑完好,道路平整,有丰富的娱乐活动,和我们的生活很近。阿弗朗势力渗透进这里后,最先接管的就是学校,他们企图从思想上扼杀根源,从那之后塞镇的孩子就全部失学。”
男生们的目光跟着画面。
“再后来,他们进一步控制了所有的贸易、商业和娱乐场所,从此塞斯塔纳再也没有经济可言,这里发展倒退二十年,货币快速贬值通胀率暴涨,几乎到了一天一变的程度——黄金仍然是硬通货,但是没有人敢找买家或是去黑市交易,因为怕被告密或者侵吞。最终塞镇的人们只流通美金,没有钱的就回归以物易物,只有这样才更保值划算。”
“粮食,药品,巧克力,烟酒,都是极为珍贵的奢侈品。”
她席地而坐,语调缓慢而句句清晰,明明是她亲眼见证亲身感受的,却带着抚慰他人的安定,向两个严阵以待的男生讲述着遥远的另一端的世界——它,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个鲜明的人,每一次对话,每一个问候,每一场苦中作乐的比赛,人类情感的联结并不遥远。在她离去的这些时日里,那里的人依然在夜以继日地坚守。
“你们都看过纪录片……如果我说,我确实想要为他们做一点什么,至少传递塞镇的声音,你们相信吗?”
真挚的视线投过来,李焱像被烫到了一般蹭地起立,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师姐,你觉得我们会像那些媒体一样觉得你夹带私货?”
“什桉姐,怎么可能!”彭非非也在旁边附和,心里却因为这话难过起来。
他的什桉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因为一碗面而照看了婆婆整整八年、也照顾了他八年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人!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非议诽谤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无能为力。
男生们耳根都红了——一个委屈,一个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