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觉得太不要脸了,但很有道理。萧重在旁边面色铁青,硬是没有反驳。
“其二,”谢琚费力地探过身,嗓音低柔,“殿下亲自上阵,赐医赐药。只说老楚公在世子谋逆的惊变中受惊过度,复又偶感南地时疫,当夜不治而亡。体面干净。”
盛尧背脊发凉。这就是赐死。谢琚扬了扬下巴,抛出最后一个法子。
“再或者其三。大封云梦的将领臣僚。今天发三十张告身,明天授五十个虚衔,把那有兵权的水军统领全捧成诸侯,彻底分化楚公部旧,将潭水搅浑。用利益拆散他的威望。”
青年苍白的嘴唇溢出一丝冷笑,“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天命?”
少女盯着他的俊脸看了半晌,把有些歪的头盔扶正。
一呼,一吸。稳住。
“小谢侯说的很对。”她最后叹口气,“你说的都是好计。”
盛尧转过身,将头盔扣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盔檐下双眸晶亮,上头还存着泥污。
“但我要先去看看他。”她把腰带勒紧,“不看看人,就挥刀子,那我便是白长了眼睛。”
她别好刀剑,便转身出门,
谢琚怔愣片刻,眼睫一动。没有再拦,只是靠在枕上的身影显得幽微晦暗。
*
正殿外。
原本应该陈列长戟的门道撤去卫兵。楚公的居所并未在战火中被波及太多。但兵卒都已换成萧重的亲随。
当盛尧踏入正殿时,看到一位出乎她意料的老人。
她想象中书里的枭雄兵败,应该是倨傲或悲愤的,但现在却不是。
老楚公六十多岁,须发灰白,穿着一身粗麻孝衣,免冠徒跣,规规矩矩地跪在大殿正中。
带着三四个近臣,一起颤巍巍地拜倒。
“老臣,教子无方,致使悖逆生乱,冲撞殿下行辕。万死难辞其咎。”
标准的大礼,没有任何倚老卖老的矜狂,直接伏在地下。
“老公请起。”盛尧坐定,没有去扶,看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萧重。
这很古怪。
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痛骂侄儿忤逆、痛哭流涕哀求的暮年昏翁。但他却平静得不像个刚失去了继承人和基业的老人。
“萧适意图不轨,老臣未能察觉,酿成云梦惊变。此乃老臣教导无方之罪,百死莫赎。”
楚公被搀扶起来,斜斜看过萧重。
“殿下用了阿重。这很好。极好。”
盛尧觉得难以捉摸,她坐得高高的,俯视曾经割据的诸侯。
很好?自己的亲生孙子兵败,一切尽没,他竟然觉得“很好”?
“云梦上下,皆为大成臣子。老臣愿交出符节大印,乞骸骨归老,只求殿下宽仁,留我宗族几十口微末性命。”
交权。保命。毫不拖泥带水,表忠表得彻彻底底。
盛尧坐在上首,心里琢磨,他显得如此委曲求全。
如果真的用谢琚的“下策”杀了这老人,云梦忠于他的老将,一旦得知他恭身受辱仍遭屠戮,恐怕也要哗变。
果然,还是得自己来看看。
“楚公深明大义,我自不会株连。”她虚虚抬手,按捺下心跳,“云梦之乱,首恶既除,余者自会安抚。”
楚公再拜谢恩。
起身间隙,老人抬起眼睛,目光划过盛尧这“天威”的面容,径直越过大殿半开的殿门。
“那位。”
顺着回廊的方向。
那里,一身雪白里衫的小谢侯,由人搀扶着等在殿外,氅衣斜披在染血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