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有今日,当日就不该留着这张嘴。我现下看懂了。”
盛尧奇道:“懂什么?”
他抱着臂膀,“这哪是去南边结盟……怎么瞧着都像送人啊。二十年前云梦‘美人换马’,今日……”
他只笑:“总算能把美人的儿子送给楚公,去做那联姻的和亲大戏哩。殿下这也算是成了护送公主送亲的和亲校尉了。幸会,幸会。”
和亲。送女人。
越人好女丽如花,陇头骏足轻换取。美人换马。
叮铃。
江风微卷,铃音蓦地一声冷滞。
前面的身影清楚地停顿,那拿着符节的手背青筋骤起。谢琚侧过半边脸,眼尾挑出一个要命的弧度。
“什么?”他目光在两人间缓缓扫过,幽沉沉地开口问。
罗罗咧开嘴,刚想不怕死地再复述一遍。
“没,没什么!”
盛尧想也没想,挡在罗罗前头,大喊:“他说你好看呢!说平原侯风姿特出,倾国倾城!”
……
这到底是不是能对着一个男人说的夸奖?
谢琚神情登时凝固,眼眸中升起怒火,眼尾却抽搐两下。一缕薄薄的红色,从冷玉般的脸颊边缘无可奈何地攀升起来,逸到耳根。
“荒唐。”
谢四公子冷淡地斥了一句,却不曾侧回头。
这算翻篇了。
“闭嘴!胡说什么呢你!”盛尧凑近罗罗,小声骂他,“信不信他听见你在这儿编排他,能让你自己去江里游回繁昌?”
翻篇了,但谢琚还在望着他们,目光沉沉,盛尧浑身不自在。
罗罗嘿嘿笑一声,见好就收,从自己粗糙的皮革束带下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一件小巧精妙的物件。
“行,不敢冒犯殿下,你要我办的事儿,我办妥了。”
啪地一下丢进盛尧手里。
那是个纯钢打造、覆着黑犀皮掩饰的套筒。只有一指半长,下面连接着两根坚韧的鹿筋拉索,机括扣合十分隐秘。
“拿着。”罗罗向她低头语道,“殿下托我去找匠人改的东西。这是我们巴蜀山里的蛮族、为了猎杀林中悍兽做出的物件。”
盛尧眼睛一亮,将那黑漆漆的套筒戴上右边小臂。罗罗见她不便,伸手帮她用革贴绑,掩在宽大的广袖里。
他一拨里面的机关锁弹,机簧嘎嗒一声。
“近身三步之内,发机透甲。可连发五矢。不需要弯弓搭弦。危急时刻,殿下只要手臂伸平,手腕向内里用力一绷,触动机括。”
盛尧摸着这冰冷机巧的防身之物,暗暗松一口气。
她在平原津为了开“折鸿”硬弓,右手的虎口到食指筋腱都被磨豁撕裂,近日一发力就直抽抽。
遇到那潜伏水鬼的暗杀更是明白,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单凭她这个身手,要去险地,真必须备下绝境里的后手。
在这个满目门阀高冠的世代,找出这么一件东西,实在称得上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忠诚。
“多谢。”
盛尧甩了甩衣袖,果然感受不到丝毫的拘束。冰冷的机匣贴在脉搏上,带给她实实在在的安全感。比那些什么“受命于天”的空头名分好使太多了。
“活儿糙了点。”罗罗替她紧好束带,示意盛尧身上一层层裹在里面的灰色长衫,当真没有半分锦绣绫罗的影子。
“太女殿下。平原侯那副做派去前头受罪,你就打算这么跟进云梦境里?你不显眼,也不至于打扮得这么简单吧?”
“不要紧。”盛尧将外袍一盖,遮住右手。她轻巧自然地理了理领口。
罗罗仔细打量她,啧一声:“搞不明白你这‘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