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全都是一路货色!人人都想当皇帝,皇叔想挟天子,谢家也想,你不过也是个傀儡,今日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把住这个位置吗!”
“假仁假义……你们都是窃国的贼!”
盛尧静静地听着他嘶吼,眼睛里好像生出了水雾。
这人是真的是假的?其实也不重要。
居然连她自己都在想,万一,万一他真的在当年失踪,真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呢?
十年的光阴太长了。
在别苑里,她早就忘却了原本的面目。亲生哥哥的模样,都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真伪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是真,还是假。”
盛尧扶着额头,试着压下慌乱,“十年了。我日日夜夜怕被人认出是个女孩,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我可能,真的认不出哥哥了。”
少年愣了一下,赶忙向前膝行两步,凄声道:“我是啊!你看我,我们长得多像!你留着我,我下旨封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长公主,不,大长公主!这天下我们兄妹来坐……”
“可是。”
盛尧长长地吸进口气。浓烈的血腥味,还有许多硫磺丹砂呛进鼻子。
“这外面的繁昌城,是什么样子了?”
她蹲下身,低着头,不去看他,“我们都一样。”
“躲在锦绣堆里,穿着根本不属于我们的衣服,争论着谁才是皇帝。可是别人呢?他们活成了什么样子?”
少年听不懂这些,惊惶地看着少女攀上腰间的剑。
盛尧朝后示意。
“郑都尉,幸。你们都出去。”
郑小丸迟疑,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
“出去。”这等绝顶残酷的事情,不需要她的臣子来沾。卢览与她说过,主君就是要把这扇门踹开的,要傻一点。
大门在她身后关合。巨大的腾龙台中,剩下些许鼎下的火光。
盛尧站起身,向着那少年走了一步。剑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巨,剑尖从炭火熏暗的地上拖过,剐蹭得很是难听。
觉得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你是盛尧,一个傀儡。被盛衍提着线,蒙在鼓里当活靶子。”
她哽咽着,高高举起长剑,眼前糊成几团模糊的色块,“我也曾是傀儡。如果我今天放任你不管。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诸侯拿着你的名头起兵,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战死。”
“别……不要杀我!求求你!”少年拼命在地上磕头,哭得满脸是泪,“妹妹,我是你亲哥哥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听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妹妹”,盛尧突然再也挥不下去。
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这是她的至亲吗?两人之间,卡着几段荒诞绝伦的双簧。她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手,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都在战栗。
胸前湿润,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进衣襟里。
盛尧垂下剑,捂住脸,肩膀止不住的发抖,
就在她错过神思的瞬间,
前一刻还在伏地痛哭的少年,眼睛一亮。
“假货!”
少年暴起,袖底居然怀着一块刚刚被砸碎的玉圭碎片,奋力就朝她的面门扎来。
盛尧被惊得冷汗都出来了,这几月来,战阵的习惯让她拽起剑。
少年扑空了,他本来就手脚虚浮,此时用力过猛,身上又穿着累赘的天子衮服。
盛尧听见耳边有人惨叫一声,直直栽下。
侧面丹炉里石脂剥落,哔剥作响。她跌坐在地,大口呼气,脸色煞白地睁开眼。眼前的鲜血正如泉水般漫开。利刃轻而易举地刺透衮龙,直贯胸臆。
“我是……天子……”
玉圭碎片落在一旁。少年抽搐两下,很快四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