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罗极为配合地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魏敞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魏别驾深知大义。”
谢琚将手臂倚在案上,笑吟吟地道,“别驾率两万大军‘佯装’出城,其实是故意为皇太女调开繁昌内防,留出空当。这等引王师入城、剿灭叛王、手刃伪储的擎天保土之功,天下人若是知道,谁不赞一声魏先生忠肝义胆?”
盛尧重重一点头。就是你。
“你……你……”
魏敞大约没有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君臣二人,当下呆如木鸡。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带兵出去剿匪,被人偷了后路,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跟你里应外合了?
啧啧啧。盛尧再摇头:“身后事真多啊。”
谢琚颌首,续道,“名声也不好。”
盛尧看着魏敞那寸寸崩塌的表情,
差不多了,收网。她一拍案几,用手一指:
“别驾以为如何?”
眼见魏敞被她气得面色惨白,盛尧很有代入感地替他想了一想,结果脚趾都窝成一团。
大世大争,能保家全族者,方为天下之主。
魏敞低头,目光哀恸地盯着地下。她眼见有胸膛起伏,却也不晓得他在权衡些什么,过了许久,众人交换一番眼神,盛尧按捺不住了,正想要多劝两句。
“……臣……”她面前一空,这西川名士叩伏于地。
泥水沾染了面容,盛尧却听他沉静地说,
“败军之将……罪臣魏敞……愿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少女霍地站起身,扬起头,平稳得要命,不动如山。
但几乎能看见那触手可及的军马钱粮,她扶着桌案深呼吸几下,绷着脸,稍微一抬手。
“魏别驾,快快请起。”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深沉而充满帝王气,端着身段伸手将魏敞扶起来。是扶,不能虚扶。
“百废待兴。繁昌民心安抚,就全交托于魏卿。罗罗这边的驻地编造,你也尽快拟个条陈给我。”
招降,收编,征发道观!盛尧立马爬杆子直上,一接手就派活。古人云,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臣子失节犹如妇人失贞,但盛尧寻思自己反正就是个女的,当然不是很在意他失不失贞!
因此魏敞还没来得及感伤一下自己失节的悲哀,就被繁重的军务砸了一脸。
但听到保全部下,魏敞好似倒松了口气,躬身应诺:“臣遵旨。城中残存乱局,臣日内必当荡平。”
盛尧眼含热泪地看着她的新臣僚离去。
这就是能臣!而且和阿览不一样,作为被老繁昌王磋磨的臣子,压根就不指望能给主君讲明白细节。自然也不用她这个主君挨骂,说出要求他自己就能把事儿全给干了!
谢琚正倚在她旁边的凭几上,她高兴得伸手抓着谢琚,摇了又摇,搞得他旁边墨汁泼溅得到处都是,盛尧顺手往脸上一抹,青年皱眉。
不是,总而言之,暴富了啊!!
……
接下来的几天,谢充那里恐怕已经得了繁昌生变的消息,报说停了行军,大约在忙忙碌碌地打探底细。而盛尧——在这军马缝里——过起了舒心的好日子。
这真可以说得上是她在别苑里练就的绝技,毕竟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个女孩儿,对于天下皇权这一块,可以说做的是无本生意。因此信用任人方面,包袱天生就比别人轻快些。
想一想有人曾经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个儿,还一头撞死在自己脚下,就觉得什么都能原谅了!
她将给任何愿意献降的军马报以慈爱的微笑。
西川士族望风归附。盛尧做梦也没想到,老天,这事儿居然是有好处的。一部分人认为女君统事,手段应当怀柔,当盛尧表现出愿意宽宏大量的情况时,直接就降了。
而另一部分,盛尧自己晓得,多少是心怀不轨。琢磨女主不能成事,那我们先暂且屈膝,寻个机会,夺了她的基业,岂不是好?
她也装作不晓得,反正现下她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皇太女,只要眼下有钱有粮,那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只得说魏敞不愧是个做实事的诤臣,而且谙熟西川,或者说是抱恨已久,她脸上显出不明白。
总之几天的功夫,就将内廷的乱象清扫一空,安抚士绅、梳理钱粮,连带着将一干方士人等,该遣散的遣散,该征发的征发,王宫最清幽的一处临水小筑腾出来,专门供殿下燕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