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仲噎住。
盛尧没穿当日要命的云梦锦,少女穿着件春池色的裙衫,其实看起来……倒也没那么面目可憎,大约有点……有点好看。可就是这个漂亮小丫头,在泥地里与他搏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我不!”因为过于丢人,田仲仍然坚持,视线在地上乱飘,“我田家男儿,顶天立地,岂能……岂能……”
“岂能不顾大局!”冯温立时打断,匆匆拉过他来,估计附耳低语了几句什么“谢家狼子野心”、“卧薪尝胆”、“近水楼台”之类的狠话。
田仲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悲愤,古怪的混合之后,呈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别扭。盛尧觉得也难怪,但凡是个人,多半会生出些对这荒谬命运的好奇。
“既是……既是父亲之命……”田仲咬牙切齿,“末将……仲……敢不从命。”
“只有一件事,”他怒道,“……谢四为人不行,我不与他低头。”
第58章醉月
“谢四不行?”
盛尧本来都转身要走了,听见这话,噌地又转了回来,瞬间进入战斗准备。
“他哪里不行了?”
少女提着裙角拿手一指他,气势汹汹,两三步逼到田仲跟前,“人家三城献策,没动兵马就开了你家城门,阵前夺权,还能整顿溃兵,手腕比你细,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田仲被她这一连串护短的排比给喷得有点混乱。
“你才不行呢!”盛尧再拿手一指他,总结陈词,毫不留情地往这位“岱州虎驹”的心窝子上戳,“你就是没打过他,你也没谋过他。手下败将,说什么漂亮话?”
田仲:“……”
看起来很是气恼,张了张嘴,却愣是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毕竟身上刚才解开的绳索印子还热乎现着。
冯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骂完了人,盛尧心情舒畅,觉得替自家那条脾气古怪的鱼找回了场子,十分潇洒地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田仲在院子里,对着地下把“攻”字又狠狠地划了一道,气得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
骂人一时爽,治军就很难了。中都朝廷任命一下来,阳邑城的空气立刻变得微妙。
恐怕是古往今来天底下最奇怪的一次封侯。
史官纵然把笔杆子写断,也难以描绘此时平原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氛围。
“平原郡侯,假节,都督三城军事”。名头大得吓人。怎么也该升帐议事,好生立一立威风。
尤其是张楙和孙魁之流的新近降将,这些丘八汉子是真的为难。手里攥着军务文书。
论官制,都督军事那就是顶头的大上司,比抚军将军谢承还要管得宽些,毕竟这三座城是人家的食邑。可按“天命”——小谢侯又是皇太女的“中宫”。
张楙拿着越骑的整补名册,在治所大堂里转了三圈。
“孙将军,”他拉住同样一脸菜色的孙魁,“这……粮草调度,是听皇太女殿下的,还是听谢侯的?到底是用皇太女的印,还是用平原侯的节?”
孙魁更是苦着脸:“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张楙是越骑的老人,经过谢琚的厉害。孙魁是降将,急着找新靠山。皇太女是君,平原侯是臣。可这臣又是君的“中宫”,还是谢家的公子。
这到底听谁的?
新的郡侯都督门窗紧闭,不管是谁去,即使是张楙这等手握重兵的校尉,统统被挡在门外。侍从永远只有一句话:“公子身体抱恙,不见客。”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又不敢硬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所有的公文都堆到了皇太女的案头。
于是,盛尧就成了个倒霉蛋。
好在她身边这几只嫡系“蛐蛐”都不是吃素的。——卢览、郑小丸、常柏。尤其是常老先生,威望素著,岱州官吏多年与辟雍学宫联系紧密,他在堂上一坐,纵然没有官职,底下小吏也不敢造次。
皇太女的内府,竟然硬生生把这三座刚打下来的城池给撑住了。即便平原侯整日装死,阳邑城的大街上照样开始叫卖,施粥的棚子搭得敞亮。
居然在一种“都督失踪”的诡异状态下,推行得顺风顺水。没有谢家掣肘,虽然忙碌,却也是盛尧这十年来过得最舒心、最像个真正“主君”的日子。所以问题倒是不在此处……
“殿下这批粮草,若是从西门出,走旱路虽然快,但耗费马力。若是走水路,从古漯水绕一圈,虽然慢半日,却能省下一半的耗费。”
……这就是问题了。盛尧刚在城头溜达完,身后就有人道。
她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