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为了几千流民的活路吗?
不。
符节未入手,人心当早备。
贸然把兵士交由皇太女,对父亲而言是险策。正如为了稳固门阀势力而分权的儿子们,顺着时势坐大。
然而拖不起了。连环九扣,只有一解。恰似顺水推舟,从时势的夹缝里,导向此刻唯一合理的方案。
一场冬狩,谋合皇太女的“大义”名分,和兄弟间的猜忌,将这支中都最精锐的轻骑,如穿花蝴蝶般,从利害权衡中摘了出来。
“三千越骑……”谢琚低下头,理一理衣袖。
行了。足够她把爪子磨得稍微利点。
……
从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都中的雪又开始下,细细碎碎的小粒,沾染上青年的眉睫。
那个人正站在廊边。谢琚却开始犹豫,比刚刚设计父亲的时候,更加慌张。
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只兔子。是继续冷着脸让她滚远点,还是告诉她:“收拾东西,你该逃命了”?
盛尧披了件厚厚的斗篷,手里提着盏不太亮的宫灯,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雪落在她的发顶,也不去拂,只时不时跺跺脚,往手心里哈一口气。
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兄长的倾轧里,替她拆出来了什么。
谢琚的马车停下,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过来。
“鲫鱼!”
她看起来终于给自己下了决心,提起裙摆,跳下阶时在雪地上一顿,大概是想问问父亲的情况,又怕惹他不快,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少女总算冲到他面前,把带着体温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手,
“冷不冷?我都让阿览把汤热了三回了!那个乳酥都要化没了!”
谢琚低头,手里的灯笼摇晃。
他还在与她生气,没错。
非常生她的气。
但反正自己就要走了,走前最后再顺着这小皇女一回,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
“阿摇,”青年平静温柔地侧过头,将宫灯举高些,望她脸上照照。
光影交错,两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明暗天地里。
“什么?”盛尧问,仰着头看他。
“阿摇,”他抿着唇,又说,灯火的橘红黄晕晃荡,从青年眼睫上飘摇着拨落,在眼底筛出细碎的摇光,
“笑一笑。”
第40章我诏过吗?
盛尧呆了呆。这要求有些没头没脑。
宫灯的橘红暖光从脸上晃了一圈,映出还有些茫然的神情。
她在这里提着灯笼像个更夫似的转悠,原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其实心里是有点慌的。
谢琚今日独自回相府,这举动本身就显出“我要跑路”或者“我要去自投罗网”的危险预兆。
盛尧真怕这只锦鲤心一横,把“天命”给扔在泥地里不管了——毕竟她羽翼实在不丰,还得靠着这谶纬吊命。
更怕那是谢丞相身体突然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岔子,相府要变天,而她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不知死活。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拽着他的袖子再哭上一场,或者再拿剑抵着他——都一样,反正已经丢过一次人了,也不怕第二次。
可没想到,回来的却是一个会在风雪里甚至给她举着灯,还要温温柔柔让她“笑一笑”的谢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