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藏书楼的地上翻一本旧笔记。笔记是他爹早年写的,纸边都发黄了,字迹倒还清楚。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架机器的草图,旁边写着“珍妮纺纱机”几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计算数字。他正看得入神,杨保禄推门进来了。“定军,别看了。北边来人了。”杨定军抬起头。“什么人?”杨保禄说:“一个商人,从巴塞尔来的,叫彼得。以前跟乔治做过买卖,认得路。他说有要紧事,要当面跟你说。”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杨保禄去了客厅。客厅里坐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袍子,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子。他看见杨定军进来,赶紧站起来,弯腰行了个礼。“二少爷,小人彼得,从巴塞尔来。常跑这条线,以前跟乔治先生做过买卖。这次来,是给您带个信。”杨定军说:“什么信?”彼得说:“北边出大事了。查理曼皇帝去世了。几个皇子正在争位子,乱得很。路上的商人都说,今年的买卖不好做了。我从巴塞尔出来的时候,城门口加了岗哨,进出都要查。以前不查的,现在也查了。”杨定军把信接过来——其实不是信,是一张羊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意跟彼得说的一样。他把羊皮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查理曼死了。去年就听说他不行了,拖了这么久,还是死了。他想起小时候在藏书楼里看父亲写的那些笔记,里面提到过这个皇帝。父亲说,查理曼一死,帝国就要分裂。三个儿子,三个王国,打来打去,谁也管不住谁。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事。现在,就在眼前了。杨保禄看着他,问:“怎么说?”杨定军说:“皇帝死了。”杨保禄说:“那几个皇子会不会打起来?”杨定军说:“会。他爹的笔记里写过。法兰克人的规矩,儿子平分家业。谁都不服谁,就打。”杨保禄说:“那咱们怎么办?”杨定军说:“不怎么办。该干什么干什么。皇帝死了,日子还得过。你管好工坊,我管好藏书楼。各干各的。”杨保禄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彼得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有点紧张。“二少爷,大少爷,那小人这趟货……”杨保禄说:“货留下,照常结账。以后有货还送来。”彼得脸上露出笑。“那行,那行。小人回去跟那些商人说,盛京这边照常收货,让他们别慌。”杨定军说:“你告诉他们,不光收货,还加价。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彼得愣了一下。“加价?”杨定军说:“北边乱了,货少了,价就高了。咱们加价收,人家才愿意把货往这边送。”彼得点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小人回去就传话。”彼得走了之后,杨保禄说:“定军,加价收,咱们不亏?”杨定军说:“不亏。货少了,咱们的东西就能卖更贵的价。羊毛、硫磺、硝石,这些东西外面少了,咱们囤着,以后用。布匹、铁器、玻璃,外面少了,咱们卖高价。怎么算都不亏。”杨保禄想了想,点点头。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没几天,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埃伯哈德从林登霍夫写信来,问杨定军要不要回去一趟,说那些骑士们心里不踏实。杨定军回信说:“不踏实什么?皇帝死了,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该种地种地,该收租收租。天塌不下来。”埃伯哈德收到信,没再问。但影响还是有的。杨保禄从码头回来说,那些商人最近来得少了。不是不来,是不敢多来。北边乱了,路上不太平,船也不敢跑。乔治跑了趟巴塞尔,回来跟杨保禄说,路上的关卡多了,以前不拦的现在也拦,以前不收钱的现在也收。一趟货,光过路费就比以前多了两成。杨保禄说:“那咱们的货还怎么卖?”乔治说:“卖还是能卖,就是价钱得涨。不涨价,亏本。”杨保禄想了想,说:“涨吧。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别买。”乔治点点头。杨定军听说了这事,没说什么。他翻着他爹的笔记,看到一页上写着:“帝国分裂,地方贵族坐大。中央管不了地方,地方自己管自己。”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现在就是这样了。”鲁道夫来了。他是从东边骑马来的,走了一天,到了盛京。杨定军在藏书楼里见他,鲁道夫坐在对面,搓着手,脸色不太好。“大人,您听说了吗?”杨定军说:“听说了。”鲁道夫说:“皇帝死了,新皇帝是谁还不知道。那几个皇子都在争,谁都不让谁。有人说要打起来。我那边的人,天天问我,会不会打仗。我说不会。他们不信。”杨定军说:“打就打。打不到咱们这儿。”鲁道夫说:“怎么打不到?去年征召,咱们不也去了?今年要是再征召,咱们还得去。大人,您说,要是新皇帝让咱们去打仗,咱们去不去?”,!杨定军说:“去。征召来了,就得去。不去,就是抗命。抗命,领地被收,更惨。”鲁道夫叹了口气。“大人,您说得对。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我那边的人,天天人心惶惶的,地也不好好种了,羊也不好好放了。”杨定军说:“你告诉他们,打不打,不是他们说了算的。该种地种地,该放羊放羊。皇帝死了,地还得种。不种地,明年吃什么?”鲁道夫点点头,走了。杨定军站在藏书楼门口,看着他骑马远去。太阳快落山了,把那条路照得金灿灿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没过几天,康拉德也来了。他也是骑马来的,脸色比鲁道夫还难看。“大人,我那边出事了。”杨定军说:“什么事?”康拉德说:“有个骑士,叫阿达尔贝特,他说皇帝死了,没人管了,不交租了。我去找他,他不理我。我让人去收,他把我的人打了。打得不轻,躺在床上好几天了。”杨定军皱了皱眉。“不交租?他想干什么?”康拉德说:“他想独立。他说皇帝死了,伯爵也死了,没人管得了他。他还说,女伯爵是个女人,管不了他。您这个女婿,也不是正经的领主。”杨定军说:“你告诉他,女伯爵的丈夫在盛京,骑马一天就到。他要是不交租,我亲自去跟他谈。”康拉德说:“我说了。他说他不怕。他说他手下有二十几个兵,都是打过仗的。”杨定军想了想,说:“你回去告诉他,三天之内把租子交齐。不交,我让杨定山带人去。他见过杨定山的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几个兵?杨定山三十几个人打一百多个,杀了三个骑士,抓了一个子爵。他那些兵,够不够看?”康拉德说:“好。”他走了。过了三天,康拉德又来了,说阿达尔贝特把租子交了,交得整整齐齐的,还多交了一些,说是赔礼。杨定军说:“那就好。”杨保禄知道这事后,跟杨定军说:“你那个法子管用。一提杨定山,他们都怕。”杨定军说:“不是怕杨定山。是怕杨定山带的人。那些人是真能打。打过的仗,比他们见过的都多。萨克森人那么凶,照样被打趴下了。”杨保禄点点头。查理曼去世的消息传开之后,周围那些小贵族们各有各的反应。有的慌,有的不怕,有的趁机想捞一把。但大部分人还是在观望。他们不知道新皇帝是谁,不知道新皇帝会怎么对待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他们只能等。杨定军不等。他该看书看书,该画图画图,该做实验做实验。他爹说,不管外面怎么变,你自己不能乱。乱了,什么都干不成。过了几天,格哈德从林登霍夫来了。他骑马来的,走了一天,到了盛京,直接来找杨定军。“大人,那边的事都稳了。那些骑士们,听了您的话,都老实了。工坊那边产量又涨了,瓦尔德堡那边收成也不错。阿达尔贝特老实了,其他人也不敢闹了。”杨定军说:“那就好。”格哈德说:“大人,还有一件事。”杨定军说:“什么事?”格哈德说:“瓦尔特男爵派人来问了,说安远少爷的亲事,什么时候办。他闺女不小了,等着呢。他那边的人说,姑娘十五了,再不嫁就老了。”杨定军愣了一下。安远的亲事。这事他都快忘了。“你回去跟瓦尔特说,等我哥的信。别急,亲事跑不了。”格哈德说:“好。”格哈德走了之后,杨定军去找杨保禄。杨保禄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看见他进来,放下笔。“定军,有事?”杨定军说:“哥,安远的亲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瓦尔特那边派人来问了,他闺女等着呢。”杨保禄说:“还没定。你嫂子说,得看看那姑娘。光看画像不行,得见真人。万一看走眼了,娶回来不合脾气,一辈子的事。”杨定军说:“那你就去见。瓦尔特那边等着呢。人家闺女也不小了,再拖下去,人家该有意见了。”杨保禄想了想,说:“行。我跟瓦尔特说,下个月让他带闺女来一趟。咱们见见。见了,定了,再办。”杨定军说:“行。那我让人送信去。”过了几天,杨保禄给瓦尔特写了封信。信写得不长,说下个月让瓦尔特带闺女来盛京一趟,见见面。要是合适,就把亲事定了。瓦尔特收到信,高兴了好几天。下个月初,瓦尔特来了。他带着他闺女玛格丽特,还有几个仆人,赶着两辆马车,从东边来。走了两天,到了盛京。杨保禄让人在客房里安顿他们,又让人去请杨定军。杨定军从藏书楼出来,到了客厅。杨保禄和他媳妇已经坐在那儿了,杨亮也坐在上首,穿着那件旧袍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瓦尔特坐在对面,旁边坐着一个姑娘。姑娘十五岁,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她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指绞着衣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杨保禄说:“定军,这是玛格丽特。”杨定军点点头,看了那姑娘一眼。不丑,挺顺眼。圆脸,看着喜庆。杨保禄说:“安远,过来。”杨安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新袍子,深蓝色的,是珊娜给他做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有点红,耳朵根都红了。他看了玛格丽特一眼,又低下头。杨保禄说:“这是玛格丽特。你认识一下。”安远说:“你好。”玛格丽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好。”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杨亮坐在上首,看着他们,笑了笑。“行了,让他们自己说说话。咱们出去。”几个人出了客厅,留下安远和玛格丽特在里面。杨定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核桃树。阳光照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玛蒂尔达见面的情形,也是这么紧张,也是不知道说什么。那时候玛蒂尔达比他还不爱说话,两个人坐在那儿,半天憋不出一句。过了好一会儿,安远出来了。脸还是红的,但比进去的时候好多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杨保禄说:“怎么样?”安远说:“还行。”杨保禄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安远说:“就是还行。她说话声音挺小的,听不太清。但她笑了一下,笑起来挺好看的。”杨保禄笑了。“行。那就定。”瓦尔特也笑了。“行。那就定。”杨保禄让人摆了一桌酒席,请瓦尔特吃饭。席间,两个人商量了亲事的事。瓦尔特说,他闺女嫁过来,陪嫁那块骑士领,三百多口人,两百亩耕地,还有林子有河。地契带来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杨保禄说,聘礼的事,好商量。瓦尔特说,聘礼不用多,意思意思就行。杨保禄说,那不行。该给得给。杨家的规矩,不能亏待人家闺女。两个人谈了一个下午,把该定的都定了。瓦尔特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刻着简单的花纹。杨保禄的媳妇接过来,给玛格丽特戴上。玛格丽特看着那对镯子,眼眶有点红。杨保禄说:“这是安远他奶奶给的,算是见面礼。”瓦尔特说:“太贵重了。”杨保禄说:“不贵重。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瓦尔特在盛京住了两天,带着闺女回去了。走的时候,玛格丽特回头看了安远一眼。安远站在门口,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远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杨定军站在藏书楼窗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代一代,一辈一辈。安远小时候还在他怀里撒尿,现在要娶媳妇了。他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他的笔记。查理曼死了,日子还得过。安远要娶媳妇了,日子还得过。工坊要开工,地要种,货要卖,钱要赚。什么都不耽误。他拿起笔,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皇帝死了。但纺车还得转。”写完了,他看了看,笑了。窗外,太阳快落山了。远处,码头的灯火亮起来了。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杨定军把笔记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该回家吃饭了。玛蒂尔达和杨宁还在等他。:()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