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德堡买下来之后,杨定军派人去管了两个月,情况比他预想的好。地种上了,人稳住了,那个叫康拉德的管事隔三差五送信来,说那边的人现在肯干活了,也不跑了。杨定军看了信,心里踏实了些。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搁在心里。瓦尔德堡和林登霍夫之间,隔着两个骑士领,一个是鲁道夫的,另一个是个叫贝特霍尔德的小骑士。地不挨着,中间卡着别人的地,管起来总是不顺手。万一哪天跟这两个邻居翻了脸,人家把路一掐,瓦尔德堡就成了飞地,进不去出不来。他跟格哈德说了这事。格哈德说:“大人,您跟鲁道夫关系不错,他那边应该不会找麻烦。贝特霍尔德那边,您也帮过他看病,应该也不会翻脸。”杨定军说:“现在不会,以后呢?这种事,说不准。”格哈德说:“那您打算怎么办?”杨定军想了想,说:“先这样吧。现在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亚琛那边,没人顾得上这些小事。等那边尘埃落定了再说。”格哈德点点头。所谓“亚琛那边的事”,就是查理曼的病。从去年秋天开始,消息就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一会儿说好了,一会儿说不行的。冬天的时候,有个商人从北边来,说皇帝已经起不来床了,三个皇子都守在亚琛,谁也不走。春天的时候,又有人说皇帝能下床了,还去教堂做了弥撒。到了夏天,消息又变了,说这回是真的不行了,大主教们都去了,连教皇都派人来问候。杨定军听着这些消息,心里一直在算。他爹说过,查理曼是八一四年死的。现在是八一三年夏天,按历史,还有一年。但他爹也说过,蝴蝶效应——微小的变化会引起大的波澜。他们一家人穿越过来,已经改变了多少事?保罗当了枢机主教,林登霍夫换了女伯爵,连瓦尔德堡都换了主人。这些事,会不会影响到查理曼的死期?他不知道。他把这些事写信问了他爹。他爹回信说:“别管他什么时候死。他死了,有他死了的过法。他不死,有不死的过法。你把地种好,把工坊管好,把那些人养好。外面的事,你管不了,也别瞎操心。还有,那个继承制度的事,你想知道,我跟你说道说道。”信的最后,他爹写了一大段话。杨定军看了好几遍。他爹说,法兰克人的继承制度,跟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是嫡长子继承,大的管小的,家业不散。法兰克人是诸子均分,所有的儿子平分家产。老国王死了,几个儿子一人一块地,各管各的。管着管着就打起来了。打赢的吞了打输的,过几年又分,分了又打。查理曼他爷爷那辈就是这样,他爹那辈也是这样。到他这辈,还是这样。他爹还写了一段关于查理曼登基时的事。说他爹刚死的时候,查理曼跟他弟弟卡洛曼平分了帝国。他拿西边,他弟弟拿东边。兄弟俩谁也不服谁,底下的人也各怀心思。结果没两年,卡洛曼突然死了。死因不明,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人毒死的,还有人说就是查理曼干的。反正卡洛曼一死,他手下那些贵族就倒向了查理曼,查理曼兵不血刃,把整个帝国攥在了手里。他爹最后写了一句:“这就是命。卡洛曼不死,查理曼能不能当上皇帝,还两说呢。”杨定军把信收好,心里想着那些事。过了几天,鲁道夫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是瘦高个,四十来岁,穿着件旧锁子甲,脸上有道疤。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新衣服,但看着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鲁道夫见了杨定军,笑着说:“大人,我给您介绍两个人。这位,是贝特霍尔德骑士。”他指了指那个瘦高个。杨定军看了他一眼,这就是那个卡在他和瓦尔德堡之间的骑士。贝特霍尔德弯腰行了个礼,说:“大人,久仰。”杨定军点点头。鲁道夫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这位,是从北边来的。叫弗里德里希,是个骑士,没有领地,到处跑。”年轻人也行了礼,说:“大人好。”杨定军让他们坐下,让人上了茶。鲁道夫喝了口茶,说:“大人,我们这次来,是想跟您打听打听。北边的事,您听说了吗?”杨定军说:“什么事?”鲁道夫说:“皇帝那边。听说这回是真的不行了。大主教们都去了,连教皇都派人来了。三个皇子都在,谁也不走。您说,这要是真死了,会怎么样?”杨定军说:“不知道。”贝特霍尔德在旁边说:“还能怎么样。打呗。三个儿子,一人分一块。分完了,谁不服谁,就打。打完了,再分。分完了,再打。没完没了。”弗里德里希说:“也不一定。当年查理曼陛下跟他弟弟卡洛曼,不就没打起来吗?”贝特霍尔德看了他一眼,说:“没打起来?卡洛曼怎么死的?”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不说话了。,!杨定军听着,没插嘴。他等着他们往下说。贝特霍尔德说:“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别往外传。”他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卡洛曼手下当过差。卡洛曼死的那天,他在城堡里。他说,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跟人喝酒,喝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躺在床上,脸色发紫,嘴里吐血。不到中午,人就没了。”鲁道夫说:“那是怎么回事?”贝特霍尔德说:“谁也不知道。有人说是吃坏了东西,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毒。反正死得不明不白。他死了之后,他手下那些贵族就投了查理曼。一个都没跑,全投了。你说,这要是没人安排,能这么顺?”鲁道夫说:“你是说……”贝特霍尔德说:“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们。怎么想,是你们自己的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杨定军坐在那儿,想着他爹信里写的那些话。卡洛曼不死,查理曼能不能当上皇帝,还两说呢。他爹这话,跟贝特霍尔德说的,对上了。弗里德里希忽然说:“大人,您说,这回的三个皇子,会不会也这样?”贝特霍尔德说:“难说。老大老二老三,都不是省油的灯。老大跟着皇帝打过仗,手下有人。老二在意大利那边待了好几年,跟教皇关系好。老三最小,但最精明,谁都不得罪。这回要是真打起来,比当年热闹多了。”鲁道夫叹了口气,说:“热闹是热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打来打去,都是上面的人的事。咱们这些人,就是被拉去当兵的命。打赢了,分点东西。打输了,命都没了。”贝特霍尔德说:“那你还想怎么样?你是骑士,我也是骑士。上面征召,你能不去?不去,领地被收,连地都没了。去,说不定还能活着回来。你去不去?”鲁道夫不说话了。杨定军听着他们说话,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谁会赢?”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贝特霍尔德先说:“不好说。老大有经验,老二有人,老三有脑子。谁赢都有可能。”鲁道夫说:“我猜老大。他跟着皇帝打了一辈子仗,手底下的人服他。”弗里德里希说:“我猜老二。他有教皇撑腰,教会的人多,钱也多。”杨定军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贝特霍尔德说:“怎么办?等。等上面的人打完了,看谁赢了,就听谁的。现在站队,站错了,什么都没了。”鲁道夫说:“对。等。谁赢了跟谁。输了的不关咱们的事。”弗里德里希说:“那要是打平了呢?谁也不服谁,打个十年八年呢?”贝特霍尔德说:“那就等十年八年。反正咱们也管不了。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打仗的事,让他们打去。”杨定军听着,心里想,这就是小人物的活法。等。等着上面的人打完,等着赢家出来,等着被通知你该听谁的。你不愿意,也得愿意。你不服,也得服。你不想死,也得去死。这是命。他忽然觉得,这些人比他看得透。他们不是不想争,是知道争不过。争不过就不争,等。等赢了,跟着喝汤。等输了,认栽。不丢人。送走了他们,杨定军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想着刚才那些话。卡洛曼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查理曼就赢了。这是运气,还是算计?他想起他爹说的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能引起一场风暴。卡洛曼死的那天,是不是有人扇了一下翅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次,不会再有那样的运气了。三个皇子都活着,都好好的,都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算盘。谁也不会像卡洛曼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床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码头的灯火亮起来了,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远处那些山,灰蒙蒙的,看不太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过了几天,格哈德来说,贝特霍尔德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杨定军在议事厅见了他。贝特霍尔德进来,行了礼,坐下。“大人,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他说。杨定军说:“什么事?”贝特霍尔德说:“您买瓦尔德堡的事,我听说了。那块地,跟我的地挨着。中间就隔一条小河。您那边的人来来往往,要从我地边上过。我想跟您说,没事,随便走。我不拦着。”杨定军看着他,没说话。贝特霍尔德说:“大人,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想跟您说,以后有什么事,您说话。能帮的,我帮。”杨定军说:“为什么?”贝特霍尔德说:“因为您靠谱。您买了瓦尔德堡,派人去管,种地,修房子,发粮食。那些佃户现在有饭吃,有衣穿,不跑了。您这样的人,我信得过。”杨定军说:“你不怕上面的人找你麻烦?”贝特霍尔德说:“上面的人?哪个上面的人?侯爵?伯爵?还是皇帝?他们现在谁还顾得上咱们?等他们顾得上了再说。现在,我就想跟您处好关系。您不害我,我也不害您。”,!杨定军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你那块地,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贝特霍尔德站起来,行了礼,走了。格哈德在旁边说:“大人,这人倒是聪明。知道跟谁站一边。”杨定军说:“不是聪明,是没办法。他一个人,没靠山,没势力。不找人靠着,早晚被人吃了。”格哈德说:“那您就是他的靠山了?”杨定军说:“算是吧。”格哈德说:“那鲁道夫呢?”杨定军说:“鲁道夫也是。这些人,现在都在找靠山。谁看着稳当,就靠谁。”他想起那些邻居说的话,等。等着上面的人打完,看谁赢了,跟谁。但现在,他们不等了。他们找他来了。不是因为他是大贵族,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是因为他稳当。他种地,做工坊,治病救人,买地。他不打仗,不抢人,不欺负人。他让那些佃户吃饱饭,穿暖衣。这些事,别人看不见,但邻居们看得见。他们不是傻子。谁靠得住,谁靠不住,他们心里有数。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消息又来了。这回不是商人带来的,是侯爵那边派来的人。一个穿皮甲的年轻人,骑着马,风尘仆仆的。他见了杨定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大人,侯爵大人让我送来的。”杨定军打开看。拉丁文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懂。信上说,皇帝陛下病重,各路人马都在往亚琛赶。侯爵也要去,让杨定军做好准备,万一征召令下来,别耽误。杨定军看完信,问那个年轻人:“皇帝怎么样了?”年轻人说:“不好说。我走的时候,听说又不行了。大主教们在里面念经,谁也不让进。三个皇子在外面等着,谁也不走。侯爵大人说,这回怕是真不行了。”杨定军点点头,让格哈德带他去吃饭。年轻人走了之后,杨定军把信又看了一遍。侯爵也去了。那些大贵族都去了。亚琛那边,现在不知道挤了多少人。都在等,等查理曼咽气。咽了气,就该动手了。他想起他爹说的那些话。法兰克人的继承制度,跟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是嫡长子继承,大的管小的,家业不散。法兰克人是诸子均分,所有的儿子平分家产。分了就散,散了就打,打了再分,分了再打。没完没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制度,真是蠢到家了。一家人的东西,非要分。分了就不亲了,不亲就打。打完了,死一堆人,家业也败了。图什么?他想起他哥。他哥比他大十二岁,小时候带他,背他,给他找吃的。他哥从来不跟他争东西。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争。他爹说过,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不齐心,金子也变土。法兰克人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只懂分。分完了,什么都没了。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码头的灯火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沿着河边排过去。远处那些山,灰蒙蒙的,看不太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工坊那边还有事,地里的活也得盯着。外面的事,管不了。管好自己就行了。:()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