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年夜饭,我妈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哗哗的洗了好一阵。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外面鞭炮声没停,东一挂西一挂的炸,整条村子的狗都在叫。天上没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手机掏出来,信号格跳了两下才稳住,山里信号差,有时候走两步就断了。翻开短信编辑,一条一条的发出。先给双哥发了一条:双哥,新年快乐,明年继续搞钱。发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嫂子和小禾也替我问好。浩哥那边:浩哥,新年快乐,生意兴隆。五哥和瞎哥一人一条,内容差不多,都是过年好的话,五哥那条多写了句让他少喝点酒。华哥单独编了一条:华哥,过年好,来年顺顺利利,这条发出去的时候我停了两秒,周建华三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汕头峰:峰哥,新年快乐,作坊那边辛苦了,回来请你喝酒。苏以沫编了两遍,第一遍写的太随便删了,第二遍写了句:以沫,新年快乐,夏茅店里生意好。最后一条,给红姐。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红姐,过年好,想你了。三个字,想你了。发完把手机揣兜里,仰着头看天上的星,鞭炮声渐渐稀了,偶尔还有几声闷响,从远处山那边传过来,隔着几个村子的距离。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大过年的坐外面干嘛,冷。”“不冷,出来透透气。”“你女朋友打电话了没有?”“发了短信。”“短信哪有打电话亲啊,人家大过年的等你电话呢。”我嘴巴动了一下没吭声,红姐短信还没回,信号格又掉了一格。手机震了一下,是双哥回的:兄弟新年快乐,嫂子说谢了,小禾在放烟花,差点把头发烧了,哈哈。又来一条,五哥的:昭阳新年好!放心吧我戒酒了!后面跟了个感叹号,我知道他在说屁话。汕头峰回的最短:好,一个字,他一直这样,话少。苏以沫回了条长的:昭阳新年快乐!店里今天关门了,年后见!开心开心!红姐一直没回。等到十一点多,鞭炮声又密起来了,十二点的钟声还没到,心急的人家已经把鞭炮挂上了。我帮我妈把四挂大鞭点了两挂,震的耳朵嗡嗡响,纸屑满院子飞,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回屋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红姐还是没回。信号不好,也许没收到。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了,外面零星的炮仗声断断续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大年初一。醒的时候屋里全是甜味,红糖熬化的焦香味。我趴在床上闻了两口才起来,出了门,灶台上铁锅里翻滚着白胖汤丸,红糖水咕嘟咕嘟冒泡,我妈拿勺子在里面搅。“醒了?先洗脸,汤丸好了。”碗端上来,八个汤丸,整整齐齐,红糖水颜色深,汤丸浮在上面白白胖胖的,咬一口糯米皮粘牙,馅是花生芝麻的,甜的齁嗓子。“好吃。”我妈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碗里才放了四个,小口小口的啜着。“初一不能说不好的话,不能扫地,不能往外倒水,知道吧?”“知道。”“碗别摔了。”“妈,我又不是小孩了。”“你在我跟前就是小孩。”吃完汤丸出门,巷子里噼里啪啦踩着昨晚的鞭炮纸,红的一地,规矩是初一不扫鞭炮纸,扫了财就扫走了。路上碰见几个小时候一起玩大的发小,赵狗蛋最先喊我,他大名赵建军,但是全村人只喊他狗蛋,喊了二十多年改不过来了。他哥赵大军也在,还有刘家老三刘光头,光头不是真光头,头发比谁都多,外号是小时候夏天剃头剃秃了落下的。“昭阳!操,你啥时候回来的?”狗蛋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一巴掌拍我肩膀上。“前几天到的。”“前几天到的你不来找我们?”“忙。”“忙个屁,走走走,去我家,桌子都支好了。”他家堂屋里一张方桌已经摆上了,刘光头从兜里掏出两副麻将牌哗啦啦倒在桌上。旧牌,好几块都磨的看不清字了,二条跟三条分不出来,全靠手感。四个人坐下来,狗蛋泡了一壶粗茶,花生瓜子抓了两把堆在桌角。“打多大的?”“一块的,十块封顶,过年嘛,图个乐。”刘光头搓着牌。赵大军不怎么说话,闷头码牌,手法生疏,看的出来不怎么打。第一圈我手气一般,赢了几十块,狗蛋牌臭的出奇,连放了三炮,脸都绿了。“你广州待一年手艺见长啊。”他把钱甩桌上,不服气。“广州不打麻将。”“那你打什么?”“忙着挣钱。”刘光头插了一嘴:“听说你发财了?昨天我妈回来说你给你妈两万块钱?”,!牌桌上三个人的眼睛都看过来了。“瞎传的,哪有两万。”“你就装吧。”狗蛋嘿嘿笑了两声,“你给伟叔送五粮液我都知道了,那酒多少钱一瓶啊?”“几十块。”“几十?你蒙谁呢,那玩意儿少说两百往上。”赵大军打出一张牌,头也不抬说了句:“别打听人家的事,打牌。”狗蛋缩了缩脖子,不问了。打到第三圈的时候我手气上来了,连胡了两把清一色,把他们三个赢的嗷嗷叫。狗蛋掏口袋数钱的表情要多肉疼有多肉疼,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我在广州肯定是去赌场进修过的。中午狗蛋他妈端了一盆饺子过来,四个人一人一碗,蘸醋吃的。吃完继续打,赵大军说他不行了,输了四十多块钱心在滴血,被狗蛋骂了一顿拽回来了。下午两点多继续开打。刘光头换了个位子,说风水不对,要换个方向手气才能转。狗蛋说你换到天上去手气也不行,你水平就这样。两个人差点在桌上打起来。正摸牌的时候,狗蛋突然啊了一声,眼睛盯着门口。“昭阳,你妈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狗蛋家堂屋门口,穿着枣红棉袄,脸上带着我看不太懂的笑。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牌从我手里掉在桌上,二万,啪的一声。红姐。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围了条淡蓝色围巾,手上拎着行李包,脸被冷风吹的红红的,站在门口看着我笑。“昭阳,你女朋友来了,还不出来接?”我妈催了一句。我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拖了半尺,刺啦一声刮在地上。三秒钟走到门口,红姐站在那,鼻尖冻的发红。“你怎么来了?”“你又不接我去,我自己来了呗。”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笑。我妈站在旁边,眼睛在红姐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红姐转向我妈,声音甜的很:“阿姨,新年好,我叫苏艳红,昭阳的女朋友。”她从行李包里掏出红色纸袋,里面装的东西看不清:“给您带了点东西,不值什么钱,您别嫌弃。”我妈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嘴巴合不拢。“好好好,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快进来。”她拉着红姐的手就往家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我一眼:“愣着干什么,把人家行李拎上!”牌桌上那三个全傻了。狗蛋嘴巴张着,手里还捏着半块瓜子。刘光头脖子伸的老长,眼珠子差点掉桌上。赵大军难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但嘴角歪了一下。狗蛋吞了口口水,小声跟刘光头咬耳朵。“操,他女朋友这么漂亮?”“人家在广州做大生意的,你以为跟你一样啊。”我提着红姐行李包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从桌上把赢的钱全拍在狗蛋面前。“不打了,钱你们分了。”“那必须不打了。”狗蛋笑眯眯的搂钱,“你赶紧去陪人家,我们这破牌桌可留不住你。”出了狗蛋家,我走在红姐旁边。我妈在前面走的飞快,比赶集那天快多了,脚步轻快。我低声问红姐:“你怎么找到这的?”“你之前说过地址啊,我坐火车到市里,又转了两趟车到镇上,问了几个人就找到了。”“一个人来的?”“不然呢?”她看了我一眼,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你昨晚短信我收到了,回了你一条,你没收到?”我摸出手机一看,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信号不好,没收到。”“我写的什么你猜猜。”我点开。四个字:我也想你。:()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