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被鸡叫吵醒的,我妈养的母鸡,天没亮就在院子里扑腾,咯咯咯的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碎,穿过窗户破洞直往耳朵里钻。我翻了个身,棉被捂了一夜总算暖过来了,不想动。外头有脚步声,我妈已经起来了,院子里水龙头哗哗的响,她在洗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赖了十分钟,穿衣服出门。院子不大,三间土砖瓦房围了个小天井,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灶台上铁锅冒着白烟,我妈蹲在旁边烧火,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的一条一条的。我洗了把脸,冷水泼上来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还没吃上早饭,院子外面就来人了。三婶。她站在篱笆外头,手上端着个搪瓷碗,碗里蒸了几个红薯,笑眯眯的往里探头。“哟,昭阳回来了呀?”我妈从灶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半截,三婶这人,平时跟我妈关系说不上好,以前为了屋后头那块地排水沟吵过一架,差点动手,村里人都知道的事。“回来了。”我应了一声。三婶把搪瓷碗往篱笆上一搁,人倒没进来,站在外面拉家常的架势。“出去一年了吧,广州钱好不好赚啊?”这话问的,听着客气,底下带钩子。我妈没接腔,低头继续烧火,拿火钳夹着柴往灶膛里送。三婶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家二牛也回来了,昨天到的,在东莞那边的厂里干了一年,辛苦是辛苦,不过到底攒了点钱,给家里交了五千块钱呢。”说到“五千块”的时候,她的嗓门明显拔高了半寸,生怕隔壁几家听不见。我妈火钳停了一下,没说话。三婶斜了我一眼:“年轻人出去闯也好,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踏踏实实做事,一年攒个几千块钱,村里人不会看不起。”这就是冲着我来的了。我在广州干什么村里传过不少版本,有说我在工地搬砖的,有说我跟人混社会的,反正没一个好话,我妈为这事被人嚼过不少舌头根子,每次赶集遇上三婶四婶她们几个,回来眼睛都是红的,我知道,她嘴硬不说。我没搭理三婶,蹲在灶台边拿了个红薯剥着吃。三婶还在门口没走,又絮叨了两句,意思是她家二牛在厂里干的好,明年要被提组长了,言外之意现在的年轻人就得本本分分的。正说着,她儿子来了。李二牛,比我小一岁,矮壮,头发剃的板寸,穿了件仿皮黑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夹着根烟晃悠悠走过来。“昭阳哥,好久没见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过来,我瞥了一眼,红双喜,几块钱一包。我没嫌弃,接了,顺手从自己口袋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给他。李二牛低头看了眼那烟,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接过去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中华啊。”三婶的目光落在那包烟上,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李二牛掏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被呛的咳了两声,不太习惯。“广州做什么买卖呢?”“做点小生意。”“什么小生意能抽这烟?”“卖衣服。”李二牛哦了一声,不信,但也没再追问,站在篱笆边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了几句,三婶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最后拉着她儿子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眼我兜里那包烟。她前脚走,二婶后脚到。二婶是我妈妯娌,住在村东头,人精瘦,颧骨高,嘴特别碎,村里红白喜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都是第一个传话的人,跟三婶比起来,二婶更难缠,三婶最多阴阳怪气两句,二婶能当面戳到你骨头里。她进门连招呼都不打,径直走到灶台边上,拿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昭阳啊,出去一年了,也不知道给你妈寄过钱没有,你妈一个人在家多不容易啊,我上次赶集看她连块猪肉都舍不得买。”我妈脸上挂不住了,放下火钳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二婶抢了话。“我也不是说别的,就是关心关心嫂子嘛,你家昭阳这次回来,带了多少钱给嫂子过年啊?总不能空着手吧?”她笑着问的,笑里带着那种劲儿,就等着看笑话。我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帆布包里,衣服底下压着用报纸包好的现金,我拆开一捆,数了两万出来,报纸重新包上塞回去,拉上拉链。拿着两万块钱走出来。二婶还站在灶台边上,嘴巴正张着要说什么,看见我手里那一沓现金,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我走到我妈面前,把两万块钱递过去。“妈,过年的钱,您先收着,不够了再跟我说。”两万块钱,全是百元的,厚厚一沓,在冬天早晨光线底下特别扎眼。,!我妈愣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太多了,你留着。”“您拿着。”我直接把钱塞进她围裙口袋里,跟在广州塞给姐姐那次一模一样的动作,我妈这次没推,手按在口袋上,低着头,嘴唇紧紧抿着。二婶的脸垮下来了。那个表情我看的清楚,先是没了血色,再挤出那种干巴巴笑,比哭还难看。“哟,昭阳出息了。”就这一句,再多的话全噎回去了,她在院子里多站了几秒钟,手搅着衣角,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我妈等二婶走远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翻了两遍,手指头在钞票上划拉着数,数到一半手抖了,鼻子一酸,扭过头背着我擦了一把眼睛。“你挣钱也别糟蹋身体。”“没有。”她把钱揣回口袋里,用手压着,回灶台继续烧火,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吃完早饭,我妈说今天要去镇上赶场,年二十八的圩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了,叫圆满场,该置办的东西要一趟买齐。我说我陪你去。她去堂屋拿了个编织袋出来,叠好夹在腋下。“花生瓜子要补一点,你爱吃米粑粑街口刘胖子那边有卖,对联昨天你三叔公写好了放在他那边,去拿就行了,猪肉要割两斤五花、两斤排骨,鱼塘王老五那边订了条鲢鱼,今天去提……”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我跟在后面听着走。出了院子,路过三婶家门口,三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李二牛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妈,中华烟你闻过没有,真是香。”三婶骂了一句:“香个屁,你挣钱够买几包的。”我没回头,嘴角歪了一下。走在去镇上土路上,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路边田埂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咔嚓响。我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编织袋换了两次手,我接过来扛在肩上。“妈。”“嗯。”“过完年我把家里房子翻一翻,土砖瓦房住不了几年了,漏雨。”我妈摆手:“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修修补补还能住。”“修什么修,推了重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反驳,走了几步,声音低了下来。“你那个女朋友,湖南的那个,过完年真带回来给我看看。”“行。”土路拐了个弯,镇上集市远远的露出来了,人头攒动,吆喝声顺着风传过来,鞭炮摊子噼里啪啦炸了一挂,年味从那边冲过来,呛鼻又热闹。我妈加快了脚步,编织袋虽然被我扛着,但她的手还是习惯性的伸过来扶了一下。手指头碰到我胳膊的时候,干枯粗糙,全是过日子磨出来茧子,跟何爷爷那双手差不多。我没躲开。:()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