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两侧高耸的赤色岩壁如同合拢的巨掌,将最后一丝天光也挤压成狭窄的、扭曲的光带,投在谷底嶙峋的乱石和稀疏的、形态狰狞的耐旱荆棘丛上。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埃和一种类似铁锈的沉闷气味,与外界荒漠的灼热狂躁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座沉寂了无数年的、岩石构筑的坟墓。玄微子顾不得喘息和疗伤,立刻将残存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梳子般铺开,沿着谷底、岩壁、每一个可能隐藏的缝隙,疯狂地搜寻。按照离火仙宗古籍的零星记载和赤蝰部族古老地图的标记,那处秘密传送阵应该就在这座山谷的“阳尽阴生、地火隐脉交汇之窍”,可具体方位早已失传,只剩下模糊的描述。“地火隐脉……阳尽阴生……”玄微子口中念念有词,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处地形细节,同时双手不断掐算,结合此地的规则基调进行推演。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汗水涔涔,显然这种高强度的神识运用和推演对他消耗极大。炎烈将姜晚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剧烈喘息。手臂和肋部被毒针射中的地方传来阵阵麻痹和阴寒刺痛,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灵力压制毒素蔓延,这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更加捉襟见肘。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姜晚,又望向山谷入口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敌人集结和搜索的动静,虽然暂时被山谷复杂的地形和玄微子匆忙布下的几个简易迷惑阵法阻隔,但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时间,像指缝间流走的沙,冰冷而无情。“找到了!”玄微子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指向山谷深处靠近右侧岩壁的一处凹陷,“那里!规则流动有异!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引导过的地火余脉波动,还有……一丝几乎被岁月磨灭的空间标记残留!”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搀扶着跟过去。那是一片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的、向内凹陷的岩壁,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暗绿色的苔藓,看起来与周围毫无二致。但玄微子手指凌空勾勒,几道清光符文打入岩壁特定位置后,奇异的景象发生了。岩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苔藓和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了后面隐藏的、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边缘,依稀可见人工开凿的规整痕迹,以及早已黯淡无光、却依旧能辨认出是离火仙宗标志的火焰云纹!“就是这里!”炎烈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玄微子当先钻入,炎烈背负姜晚紧随,蝮牙和那名猎手警惕地留在洞口外放哨。洞口后是一条向斜下方延伸的短促通道,尽头是一个仅有数丈方圆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果然矗立着一座古老的传送阵!但看到这传送阵的瞬间,众人心中的惊喜就被浇灭了大半。阵法的基础由九块暗红色的、不知名金属与某种温润玉石混合铸造的基盘构成,镶嵌在地面,上面刻满了复杂玄奥的空间符文和离火云纹。然而,历经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封,加上此地地火余脉的微弱与不稳定,这座阵法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辉。九块基盘中,有三块表面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符文残缺。另外几块也被厚厚的灰尘和从岩顶滴落的、带着矿物质的钟乳石覆盖、侵蚀。连接基盘的、用以传导能量和稳定空间的“灵枢线”,原本应该是流淌着液态灵光的状态,如今却已干涸、断裂了大半,像死去的血管般耷拉着。阵法最中央,那应该放置核心驱动灵石或提供灵力接口的“阵眼”,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凹陷的、布满锈迹的复杂卡槽。整座阵法散发出的规则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与远方某个空间坐标若有若无的“联系”。“破损比预想的严重……”玄微子脸色难看,快步上前,手指拂过基盘的裂痕和断裂的灵枢线,快速评估,“基盘材料特殊,难以就地修补。灵枢线更是需要特定的‘空灵晶丝’和‘地火髓胶’重续……最关键的是驱动能量!看这阵眼形制,原本应该是镶嵌一块至少上品的‘空明石’或由至少三位金丹修士全力灌注离火灵力启动……我们现在……”他们现在有什么?灵石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仅剩的几块中品灵石刚才也用作了诱饵。炎烈灵力枯竭还中了毒,玄微子自己消耗巨大,阵法造诣虽高,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晚更是昏迷不醒。绝望的气氛,再次笼罩了小小的石室。“不……还有办法!”玄微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看向炎烈,“炎烈!你那枚蕴含守火人传承和地心火玉髓本源的玉圭!还有姜晚身上的地心火玉碎片!”炎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前辈是说……”“地心火玉,乃大地火行精华凝聚,其髓更是蕴含精纯无比的火土本源与空间亲和之力!这座传送阵本就是离火仙宗所建,以地火余脉为引!玉圭中的火玉髓本源,或许可以替代一部分驱动能量,甚至以其精纯的火土特性,暂时‘活化’部分残存的灵枢线和符文!”玄微子语速极快,“而姜晚身上的碎片,虽然力量消耗大半,但其本身材质特殊,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不稳定的、临时的‘阵眼’载体!”,!他看向炎烈,目光灼灼:“这是唯一的希望!但风险极大!玉圭是炎戍前辈所赠,关乎你的传承和道途;地心火玉碎片更是姜晚的宝物,与她的恢复息息相关。强行抽取或使用,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宝物损毁!而且,即便成功,这座破损严重的阵法能传送多远,是否会中途崩溃,将我们抛入空间乱流,都是未知数!”炎烈毫不犹豫地将怀中玉圭取出,那温润的赤玉此刻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他又看向昏迷的姜晚,她心口位置,那枚颜色重新变得温润、却光华内敛的碎片,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用!”炎烈斩钉截铁,声音嘶哑却坚定,“玉圭是死物,传承在心。碎片若能救主,想必姜晚醒来也不会怪我。至于风险……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玄微子重重点头,不再废话:“好!我来修复和引导!炎烈,你将玉圭置于阵眼凹槽,然后全力向其中灌注你剩下的所有离火灵力,激发其中的火玉髓本源!记住,要温和而持续,不可急躁!蝮牙,你们进来帮忙,清理基盘上的覆盖物,但不要触碰符文!”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蝮牙和猎手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和布巾清理基盘上的灰尘和钟乳石覆盖。玄微子则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师,取出几样随身携带的、用于紧急修补阵法的灵材(品质不高,但此刻聊胜于无),开始尝试修补那几处最关键、尚未完全断裂的灵枢线节点,并往基盘的裂缝中填入特制的、能暂时稳固结构并传导灵力的“灵胶”。炎烈将玉圭小心地放入阵眼凹槽,那凹槽的形状竟与玉圭底部隐隐契合!他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玉圭之上,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丹田内最后那点稀薄的、带着离火精纯气息的灵力,缓缓渡入玉圭之中。玉圭微微一震,表面开始散发出柔和的赤色光芒,内部那一点地心火玉髓本源被逐渐唤醒,一丝精纯、温暖、带着大地厚重与火焰活力的能量开始流淌出来,顺着玉圭与阵眼凹槽的接触点,缓缓注入下方干涸的阵法脉络。嗡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阵法,如同被注入了一滴清水的干涸河床,发出了极其微弱、却真切的回应!几处尚未完全损坏的基盘上,黯淡的符文开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丝般,明灭不定地亮起一丝丝微弱的光!“有效!”玄微子精神一振,手中动作更快,引导着那流入的玉圭本源之力,优先去“点亮”和稳固那些相对完好的符文和灵枢线段落。但玉圭本源有限,炎烈的灵力也即将告罄。阵法的光芒仅仅亮起了不到三分之一区域,而且极不稳定,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再次熄灭。“还不够!差得太远!”玄微子额头青筋凸起,看向姜晚,“需要地心火玉碎片的力量作为‘引信’和‘稳定锚’!”炎烈咬牙,看向昏迷的姜晚,低声道:“姜晚,对不住了!”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摘下那枚碎片——碎片似乎与姜晚心口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强行取下恐有不测——而是将手掌轻轻覆盖在碎片之上,试图以自身与玉圭同源的离火灵力为桥梁,小心翼翼地、极其温和地,引导碎片内部那温养恢复中的火土本源之力,流向玉圭,汇入阵法!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姜晚此刻状态极差,任何外力的干扰都可能打断她体内脆弱的恢复平衡,甚至引发反噬。然而,就在炎烈的灵力触碰到碎片的刹那——碎片微微一震,并未抗拒。不,不仅仅是未抗拒。它仿佛感应到了玉圭的同源气息,感应到了下方阵法那微弱却熟悉的离火仙宗空间波动,甚至……感应到了炎烈那份不顾一切也要送她离开、前去救援北冥的决绝心意!一股温润、平和、却比玉圭本源更加醇厚、更加贴近“大地承载”与“火焰本源”意蕴的力量,从碎片中主动流淌出来,并非狂暴,而是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炎烈引导的灵力之中,一起注入了玉圭,再流入阵法!轰!整个传送阵的光芒骤然一亮!超过一半的基盘符文稳定地亮了起来!断裂的灵枢线中,那些被玄微子临时修补过的节点,也开始流淌起赤金色的光流!空间开始微微扭曲,石室内响起低沉的、仿佛来自远方的嗡鸣声!“成功了!阵法在激活!”玄微子大喜过望,但随即脸色一变,“不好!能量还是不够稳定!空间坐标在飘移!而且……山谷外的敌人,似乎察觉到这里的规则波动了!”果然,洞口方向传来蝮牙急促的警示:“有人靠近!数量很多!快!”“必须立刻启动!”玄微子吼道,双手猛地按在阵法边缘,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也全部灌入,试图稳住那飘移的空间坐标,并强行推动传送进程,“炎烈!带着姜晚站到阵法中央!蝮牙!你们也快进来!这可能是单次不稳定传送,错过就没了!”,!炎烈立刻抱起姜晚,踉跄着站到阵法中央光芒最盛处。蝮牙和那名猎手也毫不犹豫地冲入石室,站到阵法边缘。阵法光芒剧烈闪烁,空间扭曲加剧,石室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那枚作为临时阵眼的地心火玉碎片,在持续输出力量后,光芒再次开始黯淡。“坐标锁定……赤阳洲东北边缘……无法精确到北冥……但……总比留在这里强!”玄微子嘶声力竭地维持着,“准备——!”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毒瘴翻涌的呼啸!墨蟾那怨毒的声音隐约传来:“在里面!堵住洞口!”“传送!”玄微子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拍阵法核心!嗡——!!!!刺目的赤金色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室!强大的空间撕扯力传来!炎烈死死抱住姜晚,蝮牙和猎手也紧紧抓住彼此。在光芒将他们彻底吞没的前一瞬,炎烈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贴在姜晚心口、已然光华尽失、如同普通顽石般的地心火玉碎片,又看了一眼手中同样光芒黯淡、甚至表面出现细微裂痕的玉圭。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失重、旋转、以及空间规则剧烈摩擦带来的、仿佛要将灵魂也撕碎的眩晕与剧痛。他们化作一道微弱却决绝的流光,撞破了此地的空间壁障,没入了狂暴而不稳定的临时空间通道之中,向着未知的东北方向,抛射而去。石室内,光芒迅速熄灭,只留下一个更加残破、基盘甚至多了几道新裂痕的古老阵法,以及满地狼藉。墨蟾带着人冲入石室时,只看到空荡荡的阵法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紊乱的空间波动余韵。“传送走了?”墨蟾脸色铁青,感受着那空间波动指向的大致方向,眼中阴毒之色更浓,“东北……想跑?没那么容易!”他转身,对属下冷冷道:“立刻将此地情况和传送方向上报老祖!同时,传令我们在赤阳洲东北部、以及通往北冥路径上的所有暗桩和附属势力,全力搜捕!他们传送不稳定,必然有迹可循!还有那个女人的‘规则’……老祖绝不会放过!”地下石室重归死寂,只有破损的阵法,默默诉说着刚刚发生的、关乎生死与抉择的刹那光辉。而此刻,在狂暴混乱的空间通道中,被炎烈紧紧护住的姜晚,那沉寂的意识深处,似乎因为地心火玉碎片力量的彻底耗尽与离火仙宗阵法空间之力的冲刷,体内那缓慢旋转的“引力核心”,再次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五行道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