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做了三年模型,从早到晚趴在车库里,手上全是乳胶和硅胶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掉的颜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连今天陪他来柏林的马克都放弃了他。
可眼前这个东方女导演,看了他十分钟的作品,就说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技术细节。
“我……”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需要想一想,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消化一下。”
“当然,”沈知薇理解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络方式,电影节还有三天结束,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不过理查德,你今天在这个角落里摆摊,路过的人有几百个,停下来看的人有多少?愿意出钱买的人有几个?”
理查德沉默了,答案他自己清楚,四天了,他没有卖出过一件东西,连驻足超过三十秒的人加起来都不超过五个,更不用说对他进行投资了,还是这么大一笔的投资。
沈知薇看着他:“现在有一个人走过来告诉你,你做的东西值五十万美金的投资,这个机会你打算考虑多久?”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礼貌颔首,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去。
理查德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展台后面,看着沈知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作品,手指紧紧攥着名片,纸片的边角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第97章
1988年2月28日,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正在柏林电影宫进行中。
台上灯光聚拢,评审团成员依次落座在舞台右侧的长桌后方,台下各国剧组人员等相关人员也已经落座。
随着灯光亮起,此时台上主持人正在宣读短片单元的获奖名单,一部捷克斯洛伐克的短片拿了短片金熊。
导演上台领奖,说了一长串捷克语的感言,翻译跟在后头逐句转述,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后排,记者席在主会场的左侧区域,从前排一直延伸到后排的阶梯看台上,密密麻麻坐了两百多号人,各国记者扛着相机,拿着笔,膝盖上搁着速记本。
因为台上还在颁短片单元的奖,离主竞赛的重头戏还早着,这里的气氛相对松弛,记者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华国来了好几家媒体,《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的记者挤在一排座位上,旁边紧挨着港岛来的《明报》《东方日报》和TVB的采访团队等,这些人虽然嘴上有说有笑,可手心都攥着汗,笔帽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毕竟对他们来说今晚的意义太重了,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能拿到什么奖,或者一个奖都拿不到,都将是明天全亚洲报纸的头条。
《人民日报》驻德记者老周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速记本摊开搁在腿上,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那转笔的手也透露出了些紧张。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美国记者凑了过来,是个金发男人,胸牌上写着《芝加哥论坛报》,他歪着身子靠过来,用带着浓重美式口音的英语跟老周搭话:“嘿,你是华国记者对吧?你们那位沈导演的片子真是了不起啊,居然杀进了主竞赛单元,这可是华语电影头一遭吧?”
老周听了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是头一遭。”
美国记者耸了耸肩,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嘛,进了主竞赛跟拿奖可是两码事,评审团看的是电影本身的艺术水准,可不是看谁在场外搞的动静大,你懂我意思吧?安德森运动搞得全美国都知道了这部电影的名字,可这毕竟是电影节,不是政治集会,对不对?”
老周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子现在正心情紧张还有个跳梁小丑跳出来,转过头昂着下巴睨了那个美国记者一眼,不紧不慢地用英语回了一句:“阁下说得有道理,电影节确实应该看作品质量,所以我很好奇,您今晚是来报道电影的还是来报道政治的?要是报道政治的话,你老眼昏花走错地方了吧,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发布会在华盛顿,可不在柏林。”
美国记者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想到这位华国记者的反击这么犀利,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听懂了英语的港岛记者闷声笑了起来,一个《明报》的记者侧过身子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美国记者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嘿”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愤愤转过身去扭头看台上了,再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老周低下头,在速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面上波澜不惊。
*
台上短片单元颁完了,主持人稍作停顿,全场的灯光微微调暗又渐渐亮起,舞台布景也做了切换,一座镀金的熊雕塑被推到了舞台中央的展台上,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主竞赛单元的颁奖开始了。
记者席里原本松弛的空气骤然收紧,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相机的镜头盖被旋开,速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一个颁发的是阿尔弗雷德·鲍尔奖,授予在电影艺术上开拓新方向的作品,获奖的是一部匈牙利影片。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沈知薇安静地鼓掌,面色平和,她身旁的何念真和谢书君也跟着鼓掌,可两个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其他剧组人员也坐得笔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台上。
接下来是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颁给了一部东德导演的作品,依然没有《北平廿四戏子》。
然后是最佳音乐银熊奖,颁给了一部法国电影,还是没有。
随着一个个奖颁发,何念真的手心已经全湿了,她把手指攥在裙摆的褶皱里。
谢书君坐在沈知薇左手边,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僵硬的背脊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
沈知薇感觉到了身边两个人的紧张,她微微侧了侧身,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稳住。”
就两个字,何念真和谢书君心里那一股紧张好像都消散了不少,呼吸都缓了下来,好像只要沈总在旁边,天塌的事都有她顶着,能让人安心不少。
时间流逝,台上开始颁发最佳剧本银熊奖,一位德国老导演走上台,他是今年的颁奖嘉宾之一,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信封拆开,抽出获奖名单,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
全场安静了下来,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台下谢书君紧紧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