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筝唱了八个小节的低吟,声音一直压着,像把弹簧往下按,一直按到底。
就在台下观众听得心情平和时,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音节劈开了演播厅。
台上,牧筝的右手在吉他弦上猛地劈了下去,所有声音在同一个节拍上像雪崩一样冲了下来。
吉他的失真音从音响里倾泻而下,厚重的、粗粝的、密不透风的声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贝斯线在底部轰隆隆地滚,鼓点密集地砸进来,整个演播厅的空气都在震颤。
而牧筝的声音,从上一秒的气声吟唱,一口气翻上了嘶吼:“Whereismymind……”
她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跟着往后仰,脖颈绷紧,嘴巴张到最大,声带像是裹着海浪冲啸而来,跟她几秒钟前的低声吟唱判若两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缓冲,情绪就像把人放在跳楼机上猛地跳下来。
台下三百号观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捶了一擂,那音节落到他们耳中,让他们仿佛也变成了一条在汹涌海浪中飘荡的小船,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评委席上,叶倩琳和杨琳琳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这个气音转换得如此自然,如此之大,很多歌手都做不到。
林丽莺目光也紧紧看着台上的小姑娘,对于他们这种唱歌音的来说,知道这种节拍有多难唱上去,嗓子都要吊很久,而这个小姑娘,就几秒钟的转换时间就把嗓子吊了上去,可谓是得天独厚得让人羡慕。
罗勇佑轻轻拍了拍旁边郑重地的肩膀,给他递了个羡慕的眼神,意思是看来你们摇滚界要来个小怪物了。
郑重地有些得意地昂了昂下巴,之前他看报道说海选现场有个唱摇滚厉害的小姑娘,还有些将信将疑,以为是媒体报纸在夸大其实,现在在现场听这小姑娘一唱,心想报纸还是夸得太保守了。
台上,牧筝清脆的嗓音转换成了烟嗓,震人的高音嘶吼持续了四个小节,然后又突地跟来时一样消失了,吉他的音拍收住了,贝斯退了,鼓点散了,所有的喧嚣在一拍之内全部抽干,舞台上又只剩下牧筝一个人和她怀里吉他的分解和弦,稀稀落落的几个音符飘在空荡荡的演播厅里。
牧筝的声音也跟着回到了低吟,轻得像在耳边说话,每个字都裹着气息送出来,跟上一秒的嘶吼形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反差。
台下的观众心跳还没来得及慢下来,又被她低沉的吟唱拽进了另一种氛围里,听着轻缓但是又莫名带着一种被追逐的压迫感。
台上,牧筝在第二段主歌的低吟里,左手在吉
他品格上做了一段半音滑动,和弦从大调降到了减七,音程的不协和感让整段旋律拧巴起来,像一根绳子被拧到了极限,随时要断。
她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前后摇摆,头发顺着惯性在肩膀两侧晃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在品格上移动,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几百公里外,某大学的学生食堂里,几百号学生挤在一台电视机前。
“嘘,别出声!”一个男生朝旁边说话的同学摆手。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台上的姑娘低着头弹着吉他,声音很轻很轻,食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后厨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然后,电视里的声音又一次翻了上去,第二轮噪音墙比第一轮更凶更猛,牧筝的嘶吼好像带上了哭腔,声带在极限频率上摩擦,她整个人在舞台上弓起身子,两条腿跟着鼓点弹跳,头发甩得满天飞,白衬衫的衣摆从牛仔裤里挣了出来,吉他弦在她指下疯狂地振动,那弹着吉他的手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食堂里,一个男生被震得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只拳头攥着挥了一下,嘴里喊了一声“牛!”
旁边的学生也被情绪带动着站了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敲碗,整个食堂的气氛好像被这段高潮点着了,大家虽然不会唱这首歌,但是那节拍莫名地让他们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这小姑娘太猛了,怎么唱得这么牛啊!”
“她才十七岁啊,比我们还小了好几岁呢,就已经这么厉害了。”
*
无锡市区,一户人家的客厅里。
许惠芳跟丈夫老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惠芳今晚追了一整场《华夏之声》,前面十几个选手的歌唱让她看得津津有味,到牧筝上台的时候,她端着水杯正要喝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画面,水杯停在了嘴边,没喝下去。
“老陆,”她拽了一下丈夫的胳膊,“你看看台上这个小姑娘,觉不觉得眼熟?”
老陆正看得迷迷糊糊的,被她一拽,凑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两眼:“哪个?唱摇滚的这个?”
“对,就是她,你看看她的脸,像不像隔壁牧家的大女儿?叫牧筝那个。”许惠芳往前探了探身子,使劲盯着屏幕上牧筝的脸仔细辨认着,她越看越像。
老陆蹙着眉头看了两眼,摇头道:“看不出来,隔壁牧家大丫头不是整天顶着一头爆炸头吗?而且脸上画着老浓的妆,我都没看清过她的脸,认不出来,跟台上这个完全不一样啊,台上小姑娘看着干净乖巧的,哪里有牧家那个大女儿的影子,两个人差得远着呢。”
“可是她也叫牧筝啊,主持人刚刚说了,叫牧筝,无锡的,十七岁。”许惠芳放下水杯,手指头点着电视屏幕道。
老陆想了想,满不在乎摇头道:“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全国叫牧筝的没有千个也有百来个。”
许惠芳一想也是,可她再看了几眼电视,心里头还是犯嘀咕,同名同姓倒也罢了,可怎么偏偏也是无锡的,不可能真有这么巧同名同姓同市的吧。
她又瞅了几眼电视画面,越看越觉得台上那小姑娘下巴的轮廓、那个鼻子的形状和牧筝有几分相似。
不过她也拿不准,毕竟台上的姑娘跟隔壁的“小太妹”形象实在差了太多了。
*
舞台上,《WhereIsMyMind》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