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知道我是谁,现在外头都骂我是汉奸,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我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顶着娘是汉奸的名头活一辈子,那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柳叶翠哭着答应了,后来华容果然没有回来,她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死得无声无息,没有功勋章,没有烈士碑,甚至连一块墓地都没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赛牡丹,提起她都只会骂她是大汉奸。
柳叶翠那时带着小念容,从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两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血泡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朱家沟,一个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里人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求个落脚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娶了她,从此柳叶翠变成了朱家沟的翠嫂子,杜念容变成了朱家的大闺女。
四十多年了,她把华容托付给她的秘密死死地埋在了肚子里,谁问她大闺女的爹是谁她都摇头,说是前头男人的孩子,前头男人死了。
之后便没有人追问下去了,村里的人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偶尔嚼两句舌根。
没有人知道杜念容的亲生母亲是谁,没有人知道翠嫂子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村后面老虎岭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坟包里埋的是什么。
那个坟包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时很乱,乱到柳叶翠都不知道杜华容死在了哪里,乱到没法给她收尸,所以那坟包里只有一件杜华容穿过的戏服,柳叶翠逃出北平时唯一带走的遗物,她把它埋在山上,给杜华容立了一个衣冠冢。
她不敢在碑上刻任何东西,在那个年代,如果有人知道了她和杜华容的关系,知道了杜念容是杜华容的孩子,母女俩就都没有活路了。
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华容的生辰,柳叶翠会带着念容上山去看她,对着空坟包说一整个下午的话,告诉她念容今年长高了多少,念容考了多少分,念容上学了,念容工作了,念容嫁人了。
柳叶翠的手掌贴在杜念容的面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华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过得很好,你当年让我把她养大我做到了,你说别让她知道你是谁我也做到了,你的闺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什么?”杜念容开口道,有好几次娘都会这样悲伤地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柳叶翠回过神来,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想着下午你要去给你容娘多烧点纸,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点了点头:“好,我会烧多点的。”
第100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翠嫂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外面吵吵闹闹做什么。”
说着,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撑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后。
翠嫂子还没迈出堂屋的门槛,嘴里已经劈头盖脸地骂开了:“你们这些烦人精又在院子里闹什么?嚎丧呢?一个个大早上吃饱了撑的!”
她一脚跨出门,脚步倏地顿住,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自家四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动,翠嫂子心想这么多人搁她家里来做什么。
老大朱建国搓着手凑上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蹦出来几个字:“娘,县,县上的领导来了,来找你的。”
老二朱建设跟在后面直点头:“真的娘,是县上的大领导,坐着小轿车来的。”
老三老四也挤了上来,伸手指着院门口:“在那儿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村长老朱头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了,满脸堆笑地给人领路。
院墙外面还缀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一个都没少,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而她让去买菜的朱四嫂提着菜站在人群后面,一脸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门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别说县领导了,连镇上的干部都没上过她家的门,今天怎么把县里最大的官招来了,她茫然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几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叶翠同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鸡窝里的母鸡都不叫了,门槛上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溜到了墙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叶翠同志”这几个字喊得浑身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沟,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没有人知道她叫柳叶翠,更没有人用“同志”这两个字称呼过她。
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长春,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这位是李富来县长,”他侧身让了让后面的瘦高个,“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县里的大领导来找她,难道是。
刘书记继续恭敬地说道:“柳叶翠同志,这段时间经过相关部门的调查核实,杜华容同志在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多次传递关键军事情报,为抗战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
他顿了顿,继续道:“组织上已经启动了对杜华容同志的功勋追认程序,她的英雄事迹将被正式写入档案,国家会给英雄正名,绝对不会让她的功勋继续被埋没。”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个震惊的消息,朱家四个儿子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震惊,他们娘居然和抗日英雄扯上关系。
翠嫂子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脑袋里蹦,让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们说的是华容的事?
四十多年了啊,终于,华容的事终于有人给她正名了。
她也守着这个秘密四十多年了,好像还能回忆起那年她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满大街都在骂杜华容是大汉奸,戏园子门口被人泼了粪,杜华容的画像被贴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她带着小念容一路往南跑,路过的每一个城镇,茶馆里说书的提起赛牡丹都咬牙切齿,骂她卖国求荣,骂她给日本人唱堂会丢尽了华国人的脸。
她不敢辩解,她不能辩解,华容让她守住秘密,她就守住了。
她把苦咽进了肚子里,把真相锁进了骨头缝里,每年上山给华容烧纸的时候,她对着空坟头哭,说华容啊,什么时候才能还你一个清白?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