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傅沉的电话打来时,温灼正靠在返程的车座上,有一勺没一勺地吃着老酸奶。车窗外的城市浸在蜜色的夕阳里,光影温柔地流淌。车厢内冷气适宜,弥漫着游玩后特有的、混杂着汗水与阳光气味的慵懒。开车的张翊很安静,后座的清和歪着头睡得正沉,明澈则望着窗外飞退的街景,侧脸沉静。“灼灼,你们在哪儿?”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声音像是在走路。“我们在回去的路上。”温灼咽下口中的酸奶,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懒的甜意,“你忙完了?”“嗯。”傅沉的声音是忙碌一日后特有的低沉松弛,“晚上想吃什么?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温灼想了想,今天太累了,不想做饭。她扭头问张佑宁,“张叔,张翊,你们晚上想吃什么?”张翊:“温小姐,我都可以。”张佑宁:“我怎么都行,看明澈和清和吧。”江清和今天很兴奋,也累坏了,上车没五分钟就靠在车座上睡着了。江明澈也很累,不过没睡,闻声淡淡道:“别太油腻的就行。”“好。”温灼跟傅沉交代了几句后,结束通话。车厢重归安静,只有引擎低鸣。温灼余光却瞥见旁边的张佑宁一直侧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深处却像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欲言又止。“张叔,怎么了?”她疑惑地问。张佑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郑重其事的柔软。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字句。“灼灼,”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缓,“你跟醒醒……今年有没有结婚的打算?”温灼一怔,捏着酸奶勺的手指微微一顿。张佑宁没等她回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清晰而温和地继续:“要是有的话,我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您准备什么?”温灼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佑宁眼底漾着温暖的光,那是一个父亲在筹划女儿终身大事时才会有的神情。“自然是给你准备嫁妆。”他语气平常,却字字清晰。“我……”“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张佑宁笑着打断她,眼神无比的认真,“温宏远是你父亲,他给你准备嫁妆,那是他的心意。我这儿,代表的是你母亲。”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温婉的身影。“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会准备得比我还细致……”他声音轻了些,带着无尽的怀念,旋即又坚定起来,“所以,她那份,我来补上。况且,我早把你当成了亲闺女,当爹的,必须给闺女准备嫁妆。”话到这里,温灼鼻腔已猛地一酸。张佑宁却像是打开了珍藏已久的话匣子,笑容里带着感慨,与前所未有的、亮堂堂的期盼。“我都计划好了,”他语气甚至有些雀跃,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我这前半辈子攒下的,都给你当嫁妆。等你风风光光地结了婚,我再努力,给明澈和清和攒将来娶媳妇儿的钱。”他目光向后座扫了一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等你们三个都成了家,我就退休,给你们带孩子。”他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们到时候别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就行。”“张叔……”温灼喉头哽住,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化作一声低唤。张佑宁继续又说:“不瞒你说,灼灼,张叔这大半辈子,有一半多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可我偏偏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因而总觉一个人很没劲儿,也没盼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依次扫过江明澈和江清和,声音越发柔软。“可自从遇到你们姐弟三个,我这日子一下子就活过来了,热闹了,就像是我漂浮了半辈子终于有了根似的。尤其是这段时间你们住在家里,我每天睁开眼都觉得浑身有劲儿,做梦都是踏实的。”“给你们操持,”他最后说道,语气寻常,却字字千斤,“我是真的欢喜。”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那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像温暖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口,也漫过一些看不见的沟壑与坚冰。直到清和在梦中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才将这片静谧轻轻划破。“张叔,俩臭小子还没认您当干爹呢,您这都想着给他俩攒娶媳妇儿的钱了,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温灼说着,扭头看向后座的江明澈,“明澈,你说是不是?”江明澈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才转向张佑宁,不紧不慢地开口:“张叔,你才四十多岁,现在娶妻生子还不晚。”温灼:“……”臭小子,你礼貌吗你?“江明澈你——”“灼灼,明澈说的没错。”张佑宁打断温灼要骂江明澈的话,扯了扯唇角,“若我真的想要孩子,这个年龄的确不算晚,但我想要的是跟我爱的人结婚生孩子。”,!他一脸温和地看着江明澈,“孩子,你还小,等将来你长大了,若是能遇到一个让你爱到骨子里的人,你便会明白,无论是结婚还是生子,都非她不可,将就不得。”温灼想说,是啊,非他不可。张佑宁说的这些,对江明澈来说,还无法切身体会。但他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他的视线落在自家姐姐身上,良久,一声叹息,没再说什么。“你们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张佑宁又补充了一句。温灼叹道:“张叔,您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真不能心安理得。要不……”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明澈,语气放得更轻快些,像是提议又像是玩笑。“您看看明澈和清和谁跟您投缘,认一个给您当儿子。这样您疼我们,也算名正言顺,我们心里也踏实点。”话落,江明澈倏地扭头,视线沉沉地落在温灼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温灼心尖一颤。她甚至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她佯装没察觉到,继续笑着追问张佑宁,“怎么样,张叔?”张佑宁看看她,又扭头看看江明澈,很心动。但理智告诉他,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清和虽然跟他亲近,但还没到要认他当爹的地步。明澈就更加不用说了,这孩子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对他保持着礼貌客气的距离。“你就拿张叔寻开心吧。”“我是认真的。”温灼一脸认真地说。张佑宁笑道:“你是认真的在跟我开玩笑吧!”“这都让您瞧出来了。”车厢里回荡着轻松的笑语。温灼将脸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片柔和的坚定。张佑宁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爱,她收下了。那么,她也该更坚定地,去经营和守护好属于他们的未来了。手机上进来一条信息。她点开,是明澈发来的。【姐,你就那么想让我和清和跟他相认?】温灼回复:【相认不是目的,只是想让你们重新得到父爱。从我目前的观察来看,他会是个好父亲。】江明澈:【我们有姐姐就足够了。】温灼:【姐姐跟父亲终归是不一样的。你别总刻意排斥跟他亲近,你顺着自己的本心跟他接触一段时间,如果真的还是无法从内心接受他,那以后这事我绝对不提,可以吗?】江明澈许久没回复。温灼扭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灼灼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