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杜塔斯塔能理解为什么:远征军正在东京打仗,国内本来就有反对声音。
如果现在爆出霍乱是伤兵带回来的,舆论会把矛头指向整场战争。
议会里的反对派会跳起来要求撤军,报纸会天天骂政府草菅人命,内阁很可能撑不过这个秋天。但理解归理解,霍乱不会因为什么人不承认就不存在。
他又翻开今天的报告。最新一页上写著:8月26日,新增病例八十七例,死亡二十九例。这还只是平民的数据。军方的数据他拿不到,但他知道军营里的情况只会更糟。
现在他眼前还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克兰茨中将两周前以「军事理由」征用了土伦最大的两家公共医院!
因为军队里的病床不够用了,海军就把所有出现症状的军人集中收治到这两家医院。
从那天开始,这两家医院就不再收治平民。
被拒之门外的平民,病情轻的回家躺著,重的就被送到城外临时搭的几个隔离帐篷里。
而那些平民病人在家里和隔离帐篷里没有得到任何治疗,无非就是喝点清水、吃点稀粥。
好消息是,那些被赶回家的平民病人,好像也没死那么多!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人不能在医院接受治疗等于送死,但过去两周平民的死亡率并没有太高。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一可能是因为土伦的市政系统比较完善?也可能单纯是运气好?
得益于土伦作为重要军港的特殊地位,法国政府过去几十年对这里的市政投入不算小气。
土伦拥有比马赛甚至巴黎某些区域更发达的下水道系统,清洁水源的供应也相对充足。
亨利;杜塔斯塔并没有因此乐观,他不是医生,但他知道一件事:眼下这个局面撑不了多久。市政厅的工作人员,从上周开始大量缺勤。卫生局的人手只剩一半,清洁工跑了三分之二。就连警察局都有近四成的人请假一一恐惧正在瓦解这座城市!土伦正在滑向崩溃的边缘!
一旦市政系统完全瘫痪,仅存的那点秩序就会彻底沦丧。到那时,死亡人数会呈指数级增长。但所有人都能跑,只有他不能跑。土伦有七万平民!巴黎那帮老爷会把他送上法庭的。
他正想著,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
杜塔斯塔以为又是什么坏消息,但秘书却说:「市长先生,外面有两个人想见您。」
「什么人?」
「一个叫阿德里安;普鲁斯特,说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还有一……」
秘书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还有一个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作家。」
杜塔斯塔愣了一下。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不是朱尔;罗夏尔吗?怎么来的是另一个人?
还有莱昂纳尔;索雷尔一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血字的研究》《老人与海》《1984》……这个作家的书他老婆每本都买,书房里摆了一整排。但这人跑到土伦来干什么?
「所以你们和罗夏尔教授是两路人?」简单的互相介绍后,亨利;杜塔斯塔发出了疑问。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没有否认:「可以这么说,他已经去了海军那边。」
亨利;杜塔斯塔手抱在胸前,看著这两个人:「既然这样,那二位找我有什么事?」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桌上还摊开的报告:「我们来帮您控制霍乱。」
杜塔斯塔差点笑出来。一个作家,一个医学教授,竟然大言不惭地跑来跟他说「帮你控制霍乱」。疫情每天都在扩散,市政厅的人跑了一半,他们两个人够干什么的?
「索雷尔先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薄,「您写过很多好书,我太太每本都买了。但霍乱不是,光靠笔是写不走的。这里每天都在死人!」
莱昂纳尔没有生气:「您说得对,光靠写确实不行。所以我不是来写的,我是来干活的。」普鲁斯特接过话头:「杜塔斯塔先生,我在远东待了三个月,那些地方的情况我都亲眼看过。霍乱怎么传播,病人怎么死,哪些方法有用,哪些方法没用,我都见过。」